一日,隊伍行至一處山明水秀之地,依著湖泊早早紮營。謝硯清正與幾名屬官在帳中議事,就聽見外麵傳來一陣喧鬨與叫好聲。他蹙眉走出營帳,隻見湖邊空地上,蘇晚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一匹馬,正縱馬疾馳,時而俯身拾起地上彭尖等人放置的箭矢,時而做出各種驚險的馬上動作,引得圍觀的侍衛們陣陣喝彩。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矯健的身姿和明亮暢快的笑容,那是一種在深宮高牆內絕難見到的、無拘無束的生命力。
謝硯清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他本該斥責她行為失儀,身為太子妃竟如此拋頭露麵、舉止不羈。可話到嘴邊,看著她在馬背上那鮮活靈動的模樣,看著她臉上毫不掩飾的快樂,那些訓斥的話竟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他甚至……覺得這幅畫麵,格外順眼。
“殿下,”蘇晚發現了他,勒住馬韁,笑著朝他揮手,額頭上還帶著細密的汗珠,“這地方不錯吧?比悶在馬車裡有意思多了!”
謝硯清沒有回答,隻是轉身走回了營帳,但嘴角卻幾不可查地彎了一下。
又一日,途經一個繁華州府,當地官員設宴款待。席間,那官員旁敲側擊,試圖打探太子對京城近日流言的看法,言語間不乏試探與站隊之意。謝硯清神色淡漠,打著官腔,滴水不漏。
正當那官員有些悻悻然時,坐在謝硯清身側的蘇晚,卻忽然放下筷子,對著那官員展顏一笑,語氣天真又無辜:
“這位大人,我聽說你們這兒的胭脂水粉很有名?不知哪家鋪子的最好?我這快回京了,總得捯飭捯飭,不然回去讓人比下去,豈不是丟了我們殿下的臉麵?”
她這話題轉得又快又突兀,那官員愣在當場,準備好的說辭全堵在了喉嚨裡,隻能尷尬地附和著介紹起本地的胭脂鋪子。
謝硯清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瞥了一眼身邊裝傻充愣的蘇晚,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的笑意。她這是在用她的方式,替他攪渾水,打斷對方的試探。
一個在明處深思熟慮,拖延布局。
一個在暗處恣意縱情,攪動風雲。
這返京之路,因著兩人各自的心思與默契(或許還有某人的縱容),竟走得頗有些……“歲月靜好”的意味。仿佛京城的風暴與他們無關,他們隻是一對尋常的、在外遊曆的貴族夫妻。
然而,無論是謝硯清還是蘇晚都清楚,這短暫的悠閒,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寧靜。京城的漩渦,正在前方等待著他們。
燭火搖曳,映照著謝硯清沉靜的側臉。彭尖垂手立於下首,語氣帶著顯而易見的擔憂:
“殿下,京中密報,鎮國公蘇擎天已於三日前奉陛下密詔,悄然回京了。”
謝硯清執筆的手微微一頓,墨跡在紙上暈開一小團。他緩緩放下筆,眸色深沉。蘇擎天在這個節骨眼上被急召回國,其意不言自明——父皇是要借這位素來剛正不阿、對女兒要求嚴苛的鎮國公,來親自驗證太子妃蘇晚的“真偽”。那些“脫胎換骨”、“判若兩人”的流言,終究是吹到了禦前。
“知道了。”謝硯清聲音平穩,聽不出波瀾,“下去吧,明日照常入京。”
“殿下……”彭尖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將擔憂咽了回去,躬身退下。
書房內重歸寂靜。謝硯清的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腦海中浮現的卻是蘇晚的身影。地牢中狠戾果決的反殺,疫區裡冷靜專業的指揮,火海中奮不顧身的勇毅,還有……偶爾流露出的、與傳聞中那個怯懦溫婉的鎮國公嫡女截然不同的狡黠與不羈。
他並非沒有察覺。一個人的變化可以很大,但大到連根骨性情、見識手段都徹底顛覆?這實在有違常理。他曾猜測她是否一直在藏拙,隱忍多年隻為在關鍵時刻一鳴驚人?或是黔州之行生死一線的經曆,當真能如此徹底地重塑一個人?她身上那偶爾流露出的、仿佛曆經沙場般的悍勇與果決,又從何而來?這些疑團像蛛網般纏繞在他心頭。明日麵對蘇擎天,是她最大的考驗,或許……也是他窺破她秘密的契機。他需要知道,這個與他命運已然緊密相連的女人,究竟還藏著多少底牌,她的極限在哪裡,又是否……完全可信?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蘇晚探進頭來,臉上帶著她近來常有的、幾分慵懶幾分好奇的神情:“殿下,還沒歇息?”
謝硯清抬眸,看到她沐浴後微濕的發梢和素淨的常服,與平日裡殺伐果決的模樣截然不同,心頭微動。他壓下思緒,麵上不顯,隻淡淡道:“嗯,還有些事務。”
蘇晚很自然地走進來,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單手支頤,目光掃過他麵前尚未完全合起的密報匣子,狀似隨意地問道:“我看彭尖剛才臉色凝重地出去了,是京城那邊……有什麼棘手的事嗎?”她眼神清亮,帶著不易察覺的審視。
謝硯清與她對視片刻,書房內隻有燭火輕微的劈啪聲。他在權衡,也在觀察。她是否真的不知情?還是故作鎮定?
終於,他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剛收到消息,鎮國公奉詔回京了。”
他緊緊盯著她的反應。
蘇晚聞言,臉上的慵懶神色微微一凝,像是有些意外,隨即,那抹慣常的、帶著點戲謔的笑容又回到嘴角,隻是略微淡了些:“哦?我父親回來了?”她語氣聽起來還算輕鬆,但謝硯清沒有錯過她眼底瞬間掠過的一絲複雜情緒,那並非驚慌,更像是一種“該來的終究來了”的凝重。
“在這個節骨眼上?”她微微挑眉,看向謝硯清,眼神銳利了些,“是因為我?那些說我‘脫胎換骨’變得太不像話的流言,終於傳到陛下耳中了?”她直接點破了關鍵,語氣裡帶著嘲諷,也帶著了然。
“有人以此做文章,參劾鎮國公府欺君。”謝硯清言簡意賅,繼續觀察著她。他想知道,麵對親生父親這把最可能照出真相的“鏡子”,她這份鎮定還能維持多久。
蘇晚沉默了一下,沒有立刻接話。她站起身,踱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對著他。謝硯清能看到她挺直的脊背,以及微微收緊的手指。
“殿下覺得,”她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些,“我父親……會相信那些無稽之談嗎?還是會覺得,我這個女兒,隻是經曆了生死,變得……讓他不認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