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兒臣,願接受滴血認親之驗!”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就連謝硯清都微微側目,看向蘇晚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快的訝異與深思。他沒想到她會如此乾脆地答應。是胸有成竹,還是……另有所圖?
楊喬音臉上的柔弱表情僵住了,她設想了蘇晚會拒絕、會狡辯、會驚慌,唯獨沒料到她會如此痛快地答應!這讓她精心準備的後續說辭全都堵在了喉嚨裡。
謝瀾眼底的玩味也收斂了幾分,微微眯起了眼睛,審視著蘇晚,試圖從她臉上找出一絲偽裝的痕跡,卻一無所獲。
就在內侍領命,正要下去準備滴血認親所需之物時,一個沉渾如悶雷般的聲音猛地炸響在殿內:
“且慢!”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直沉默如山、麵色鐵青的鎮國公蘇擎天,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他魁梧的身軀因激動而微微顫抖,那雙緊握成拳的手背上青筋虯結,仿佛在極力壓抑著洶湧澎湃的情緒。
他先是朝著禦座上的皇帝重重一抱拳,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沙啞和某種決絕:“陛下!臣,有一言!這滴血認親……不必驗了!”
此話一出,連皇帝眼中都閃過一絲詫異。
蘇擎天不再看任何人,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牢牢鎖在了蘇晚身上。那目光不再僅僅是審視和懷疑,而是充滿了極其複雜的情緒——震驚、愧疚、痛苦,以及一種壓抑了太久、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深沉父愛。
他一步步走向蘇晚,步伐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過往十六年的愧疚與疏離之上。他在蘇晚麵前站定,距離如此之近,近到能看清她眼中那份與年齡不符的冷靜和堅韌。
殿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蘇擎天凝視著蘇晚的臉,嘴唇哆嗦著,這個在戰場上麵對千軍萬馬也未曾退縮的硬漢,此刻眼眶竟迅速泛紅,蒙上了一層水光。他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仿佛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才從喉嚨深處擠出破碎而沙啞的聲音:
“晚……晚兒……”
這一聲呼喚,跨越了漫長的隔閡與嚴苛,帶著無法言喻的顫抖。
“是爹……是爹對不起你……”他的聲音帶著哽咽,充滿了無儘的悔恨,“是爹的疏忽……才讓你娘她……才讓你當年身受重傷,從此體弱多病……是爹……是爹不敢麵對你,不敢看到你病弱的模樣,那會時時刻刻提醒我,是我沒能保護好你們母女……所以我隻能對你嚴苛,逼你堅強,以為這樣……就能讓你少受傷害,就能彌補我一二……”
他深吸一口氣,滾燙的淚水終於不受控製地滑過他剛毅的臉頰,留下兩道清晰的痕跡。他望著蘇晚那雙清亮、不再有半分怯懦的眼眸,聲音裡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激動和一種恍如隔世的欣慰:
“可是……可是你現在這樣子……你這眼神,你這倔強不屈的勁兒……和你娘親當年,執意要隨軍、在北境風雪中救治傷員時的樣子……簡直一模一樣!”
他仿佛透過如今的蘇晚,看到了那個早已逝去的、他深愛著的、同樣堅強颯爽的妻子。
“你不是什麼妖孽!你是我蘇擎天的女兒!是我和你娘親的骨血!”他幾乎是低吼出聲,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和沉痛,“是爹錯了……爹一直活在愧疚裡,用錯了方式……我的晚兒,不是變了,你是……你是終於活成了你娘親期望的樣子,活成了你自己本該有的樣子!”
他猛地轉身,再次麵向皇帝,單膝跪地,抱拳道:“陛下!臣以項上人頭和鎮國公府滿門忠烈擔保!眼前之人,就是臣的親生女兒蘇晚!絕非他人假冒!若有一字虛言,臣甘受千刀萬剮!”
聲如洪鐘,擲地有聲,帶著一個父親遲來的維護和一個男人全部的尊嚴與擔當。
這一刻,所有的猜疑、所有的流言,在這份沉痛而爆發的父愛麵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楊喬音臉色煞白,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謝瀾眼底的玩味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陰沉。
蘇晚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淚流滿麵、情緒失控的男人,聽著他痛徹心扉的懺悔和毫不猶豫的維護,饒是她心硬如鐵,此刻心中也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絲複雜的漣漪。她占據了他女兒的身體,承受了這份原本不屬於她的、遲來的父愛……
謝硯清站在她身側,看著蘇擎天,又看看身旁神色複雜的蘇晚,深邃的眼眸中光芒閃爍,不知在想些什麼。
殿內的風向,因蘇擎天這石破天驚的舉動,瞬間逆轉。
蘇擎天這石破天驚的懺悔與擔保,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深潭,在殿內激起千層浪,卻又詭異地陷入了一種凝滯的寂靜。
那沉痛而真摯的父愛,那帶著血淚的愧疚,那不容置疑的維護,幾乎擊碎了所有建立在“身份疑雲”之上的惡意揣測。一個父親,尤其是一個像蘇擎天這般剛直、重諾的沙場老將,用全族性命做出的擔保,其分量遠超任何形式的驗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