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如鬆眉頭一皺,而後豁然開朗,笑嗬嗬的說道:“啊,等冬天好,等下雪好啊!”
在軍中有些不同的聲音,還有一個聲音就是李如鬆。
李如鬆有點急,他不止一次和戚繼光說,要帶兵三千前往漢城,以力破之漢城,這種戰法,是有巨大風險的,但李如鬆說自己不怕死,騎營鐵打的漢子,也不怕死。
把前哨戰打成了遭遇戰,再把遭遇戰打成了決戰,就是李如鬆想出的破局之法,實在是仁川附近的水文過於複雜了些。
“朝廷能允許我們等到冬天嗎?”祖承訓作為遼騎的副總兵,提出了自己的疑惑,戚繼光以天時壓地利的想法,簡直是天才。
但是這裡麵有個困難的地方,朝廷能看著入朝軍兵,就這麼乾等到十月份?
戚繼光本人就有這種遭遇,岑港之戰。
這才六月底,七月初,到結冰期還有超過三個月的時間,皇帝、朝廷明公有這個耐心?
李如鬆樂嗬嗬的說道:“校場點兵臨行前,陛下特彆叮囑我,不要為朝鮮人拚命,我也不是為他們拚命,我就是單純想殺倭寇罷了。”
李如鬆對朝中那些狗鬥事兒不明白,但他對皇帝很了解,死一萬個朝鮮人陛下都不帶眨眼的,對於倭寇的暴行,陛下憤恨歸憤恨,但也就是憤恨。
但死一個大明軍兵,陛下就會很心疼,京營金貴是一方麵,另一方麵,京營銳卒,每一個都是父親母親的孩子,孩子的父親,每一名軍兵的犧牲,都應該被曆史所銘記。
“利用天時將戰場態勢轉為有利,這對陛下而言是可以接受的。”戚繼光肯定了李如鬆的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祖承訓是遼兵,他對朝廷多多少少都有那麼一點不信任。
戚繼光笑著說道:“天氣一旦轉涼,倭寇也該反應過來了,到時候,要麼進,越過臨津江進攻開城,要麼退守忠州,下令各部做好防禦的準備,越冷,倭寇隻會越瘋狂。”
戚繼光打仗就是這麼讓敵人絕望,他總是如此,把戰場的主動權牢牢的掌控在自己的手裡,讓敵人隨著自己的步伐而行動。
很多時候,敵人明明已經看穿了他的動機,但就是拿他沒有任何辦法,東南倭寇、土蠻汗、俺答汗都是如此的絕望,每每打到這個時候,都會內心深處升起絕望來,不如直接投降算了。
戚繼光之所以能夠如此的閒庭若步,當然和背靠一個強橫的大明有關,但在大明虛弱的時候,嘉靖中晚期時,戚繼光也表現出過自己的勇猛,甚至在萬曆初年,拿下大寧衛後,他要激進的繼續進攻,因為戚繼光也擔心,那一次是不是僅有的一次出塞作戰。
“倭寇昨日交還了七名墩台遠侯,還有二十七名墩台遠侯發展的線人。”王如龍彙報了昨日的情況,大明派出的墩台遠侯,被倭寇給抓了七個,昨天送還了大明軍。
王如龍繼續說道:“這些線人大多數都是墩台遠侯策反的在朝、在倭漢人,比如這個線人頭子,郭國安,是福建人,在嘉靖三十八年入倭經商,後來改了個倭國的名字汾陽光禹,郭國安在朝鮮泗川,準備秘密配合大明軍攻占泗川的行動,被倭人發現,抓捕。”
“我不是很明白,倭寇為什麼要把抓到的墩台遠侯送回來?”李佑恭作為提督內臣,提出了自己的不解,他滿臉問號。
其實得知這些墩台遠侯被捕之後,李佑恭已經做好了他們犧牲的準備,但倭寇的反應,有點微妙了。
“因為他們是大明人。”戚繼光回答了這個問題,他看著李佑恭的不明白的樣子,繼續說道:“大明是天朝上國,不是在戰場上,殺死大明人是一件潑天的大事。”
“我們現在在和倭寇打仗,對吧,是在打仗吧。”李佑恭還是不明白,這是打仗,不是兒戲,抓到了敵人的斥候,哪有原原本本送回來的道理,大明抓到倭寇的斥候,都是直接殺了。
“我很難解釋,但就是這樣,大明是倭國需要仰視的存在,所以他們哪怕是抓了大明的斥候,也隻會放了,比如匈奴人抓了漢使,也是高官厚祿、軟硬兼施的希望說服他們投降。”戚繼光眉頭緊蹙的說道。
這個問題,李佑恭不說,戚繼光還真沒有考慮過。
梁夢龍看著李佑恭不解的神情,左右看了看,才開口說道:“陛下說,大多數時候,階級認同大於族群認同。”
開城中軍大帳所有的將領,都齊刷刷的看向了梁夢龍。
梁夢龍趕忙解釋道:“你們不必用異樣的眼神看我,這是陛下說的,陛下還說,美不美,鄉中水;親不親,階級分。”
“倭寇裡的武士、大名主們,對自己的足輕、平民,可沒有什麼憐憫,如果倭寇抓到了大明軍的普通軍兵,也會殺害,但這些墩台遠侯都是陛下的親衛,身份不同,自然要區彆對待。”
“不是這樣的,若是如此,陛下不是應該更相信朝鮮王李昖的話嗎?為何朝廷以大明軍的塘報為準呢?”馬林連連搖頭說道。
明明陛下更信任大明軍,否則陛下該采信李昖那些謊話連篇的奏疏才對!
梁夢龍看了眼戚繼光,才平靜的道:“因為戚帥是奉國公,比李昖尊貴的多,你父親是馬芳,大明陽城伯、講武學堂祭酒,後軍都督府都督同知。”
馬林張了張嘴,最終沒有說出話來,他發現過去很多解釋不清楚的事兒,在這句階級認同大於族群認同麵前,都找到了答案。
“是第三卷鬥爭卷裡的內容嗎?”戚繼光忙於戰事,對這一卷的內容還沒來得及看。
梁夢龍點頭說道:“是,第四節。”
戚繼光略顯有些感慨的說道:“怪不得元輔百般阻撓,不肯讓第三卷問世。”
張居正連第二卷分配卷都不想讓它問世,實在是慣性之下,遊守禮已經拿著寫好的書稿去刻印了,第三卷更是陛下寫的,署名都是朱中興,而不是張居正。
梁夢龍繼續說道:“陛下還說:階級認同很容易向上認同,盲目的崇拜強權和更高階層,認為強權是無所不能的,對強權和更高階層的言論,不分是非黑白的盲目跟隨。”
“大抵而言,就是一個丫鬟,不可憐自己,反而去可憐錦衣玉食的主子,更有甚者,連丫鬟都不是。”
“畢竟這些丫鬟心疼主子,真的能拿到了銀子,可是這連丫鬟都不是,就有點古怪了。”
戚繼光沉默了片刻說道:“日後軍中就以第三卷代稱吧,這個打完仗,回京後再做宣講,暫時不要在軍中宣講這些。”
這東西有點危險,戚繼光得親自看完研讀,再判斷是否要公開講授,第一卷和第二卷都沒有太大的問題,唯獨這第三卷,看起來是有些過分的。
梁夢龍總結性的說道:“奴性越重,對待同類就會越發殘忍,同樣,對待同類越殘忍的蠻夷,奴性就越重,倭寇把俘虜的墩台遠侯送回來,就理所當然了。”
“朝鮮廢王李昖要求提供一些物品供生活需要。”陳大成眉頭都快擰成疙瘩了,將一本奏疏放在了桌上。
戚繼光拿了起來,呆滯的說道:“他居然敢要十五個婢女、二十五個樂伎、還要羊羔酒和嫩羊肉,他怎麼不把自己的肉割下來吃!”
陳大成趕忙道:“李昖說:以前時候,他喝茶都是要四個侍女,一人等湯、一人煮茶、一人點茶、一人上茶,要十五個已經很少了,他現在都沒法喝茶。”
“這本奏疏要不要上奏京堂?”
“自然要上奏,雖然是廢王,但畢竟沒有接回大明。”戚繼光歎了口氣,把李昖的奏疏放到了塘報裡,送往了京師。
六日後,戚繼光送往京堂的奏疏,得到陛下的朱批。
關於等到臨津江結冰後,再從地麵進攻仁川的打算,皇帝陛下的朱批是:以前指議定,前指猶豫不能決,則以戚帥號令為準。
前指,就是前線指揮的將領集體共議,三個裨將,頂個諸葛亮,大將在軍中有的時候是一言堂,但更多的時候,也要參詳將領的意見,如果前線指揮部出現了分歧,而且無法形成決議,就以戚繼光的號令為準。
對於李昖的請求,皇帝的批複就變得有意思了起來,皇帝朱批是:令李舜臣安排廢王起居。
類似於讓好漢查好漢,皇帝讓朝鮮人對付朝鮮人,日後也彆說大明君臣苛責了朝鮮末代君王,都是李舜臣乾的!
李舜臣之前毆打李昖,並且把李昖一條腿給打斷了,傷筋動骨一百天,到現在李昖都下不了床,讓李舜臣安排李昖的起居,恐怕能把李昖折磨的夠嗆。
“陛下英明啊,知人善用。”梁夢龍看完了奏疏,側著身子,滿臉笑容的說道。
讓李舜臣照顧李昖起居,李昖恐怕既不能起,也不能居,如果李舜臣同情李昖,那陛下的意思就很明確了,任前線怎麼處置,反正罵名李舜臣來擔。
顯而易見,陛下是個非常非常合格且專業的讀書人,讀書人殺人從不見血,殺完人還一臉的無辜。
朱翊鈞的敕喻有點嘮叨,主要是把京師最近發生的事兒,事無巨細的講給了戚繼光聽,順便發表了自己的看法,張位對國子監的改革、賤儒們的反對、賤儒流放到遼東填沼澤、稽稅院的完善、萬士和致仕、沈鯉接替和郭桓案等等。
這種嘮叨,是為了不讓戚繼光脫節,讓他對京堂風向有個最基本的了解,這也是一種保護。
朝鮮戰場,要等到天氣轉冷之後,才會有變化,大明軍的火器無往不利,若不是倭寇占據了有利地形,恐怕漢城已經收複。
“戚帥,倭寇遣使來問,請求和戚帥談判。”一個傳令兵跑進壽昌宮的中軍大帳之內,稟報了前線情況。
“我一個打仗的,跟我有什麼好談的?”戚繼光眉頭一皺,覺得倭寇有點大病,他就是個將領,頂天是個奉國公,他在朝鮮,又不在文華殿上,他還能左右陛下是戰是和的決策?
這些倭寇跑來跟他談什麼?
梁夢龍笑著說道:“這些個倭寇,總是喜歡以己度人,他們喜歡以下犯上,層層架空,覺得大明也是如此,所以才找將軍談,反正十月才有戰事,將軍權且答應,要不然倭寇再抓到墩台遠侯,就不肯給我們送回來了。”
“還是算了,朝中賤儒知道,又該胡言亂語了。”戚繼光眉頭緊蹙的說道。
梁夢龍笑著說道:“我,總督軍務梁夢龍,再加上提督內臣李佑恭,跟著戚帥一起見,不就沒問題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