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田真一的事,唯一造成的影響就是,解刳院裡多了一個標本,除此之外,沒有在大明京師,掀起任何浪花。
神田真一用銀子收買的部分亡命之徒,也上了海捕公文,有了線索,緹騎辦案的速度會很快。
大明皇帝甚至部分認可神田真一的說法,他倒是想將文章發表在邸報上,但緹騎和司禮監都表示了明確的拒絕。
最讓朱翊鈞驚喜的消息是,倭國的富士山正處於活躍周期,這個活躍周期將會持續兩百年,火山爆發是一個持續性的災害事件,這可以有力的削弱倭國的實力,為大明滅倭提供一定的幫助。
神田真一的妖言無法惑眾,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大明京師,現在更加關注燕興樓交易行的金銀交易。
王謙的玩法,有點過於殘忍了。
反複不斷地震蕩,將意誌不堅定的玩家,清洗出去之後,再拉出一個巨大的漲幅,來吸引投機者入場,在最高位開始砸盤,拉出一個巨大的跌幅,在低位再次開始震蕩,完成一次循環。
總有聰明人想要看穿波動,希望能夠高賣低買,可連王謙都不知道什麼時候高,什麼時候低,在韭菜不夠用的時候會拉高,在韭菜手裡的銀子幾近於威脅到主力時候,就開始揮舞鐮刀。
這就造成了幾個十分詭異的現象,如果從宏觀上來看,金價用一個月的時間去看,維持在一個十分穩定的區間,甚至波動不足1%,但是從微觀到個人去看,在裡麵玩一陣,能虧個底朝天,身家會縮水20%以上。
在這個博弈中,有人賠了,那自然有人賺了。
朱翊鈞吐了口濁氣說道:“在過去一整年的時間裡,燕興樓交易行,身家一百銀到一千銀的小戶大約占交易行的85%,而他們在一年時間內,身家普遍縮水25%到30%,而身家在二十萬銀以上的大戶,或者說門檻很高的私人交易會,在一年時間裡,從交易行拿走了兩百八十餘萬銀。”
“這些門檻很高的私人交易會,就能幸免於難了嗎?這次金銀市,這些大戶們損失了超過三百萬銀。”
勢要豪右在這裡麵也要萬分小心,即便如此,過去一年賺的錢,都給大明收蓄黃金做了助力。
朱翊鈞裡有交易行的詳細賬目,王謙並沒有對皇帝,隱瞞他的手段,站在朱翊鈞這個上位者視角去看,不要接觸交易行,會變得不幸。
王謙在他的《王謙發家的四個秘密》中,就詳細解釋了其中的奧秘,進入燕興樓交易行的每個人,都會獲贈一本,王謙甚至在封麵上,就已經寫明:如何在交易行賺錢?離交易行越遠越好。
“朕不明白,明明大多數人都在賠錢,為什麼還有這麼多人,前赴後繼的進入交易行,揮舞著手中的銀票把自己辛辛苦苦攢的錢,送進這交易行呢?”朱翊鈞歎了口氣說道。
朱翊鈞是個農戶,他其實很討厭投機,但小農經濟向商品經濟蛻變的過程中,這些都是必然的。
辛辛苦苦攢點錢,最後都扔進了這交易行裡,圖個什麼?甚至還多都傾家蕩產,去把祖宅抵押給錢莊借錢也要上,覺得自己會比彆人聰明。
馮保想了想說道:“因為很多人隻看到了暴富的那一部分人,而沒有看到賠錢的大多數。”
幸存者偏差,人們在觀察時,往往更容易注意和搜集到成功的幸存者,而忽略那些更難注意到、或者無法統計的失敗者。
幸存者鮮花似錦,站在了舞台中央,還喜歡四處對人訴說自己的傳奇故事,而失敗者從閣樓上一躍而下,沉在通惠河底,沒人會去關心。
人們總是以為自己能夠成為那個幸存者。
人有一種忘卻痛苦的保護機製,對於悲苦,往往都會封閉記憶,對於喜悅反複回味,最終回憶裡隻剩下了甜。
在交易行裡,沒有勝利者,隻有幸存者和失敗者。
也正是這些暴富神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讓神田真一的亡命一博,沒有掀起任何的浪花,他的理論很大膽,但沒人關心,甚至都無法讓人多看一眼。
朱翊鈞最終沒有做出明確指示的乾涉,也就是詢問了下,最後批複了一句,朕知道了。
過多的乾涉,反而會讓人說皇帝管得太多太寬,不讓人更加便利的發財,這些門檻很高的私人交易會,都免不了被王謙收割的命運,抽出來的利錢,全都變成了黃金了。
朱翊鈞歎了口氣,拿起了禮部的奏疏,禮部明確了明館製度,表麵上看,是在各地港口設立館閣,主要是為了通商所用,一麵負責大明商船抵達的時候貨物集散,一方麵負責將地方特產準備好。
明館,從職能上看,的確是做買賣的地方。
館主為正九品官身,秀才舉人皆可往,除館主之外,另外有監當官一名,主要負責文書、賬房、商品計價等等工作,民間隻要能把賬目算清楚都可以應召;
館尉一名,專門負責明館的防務,可自行招募鄉勇隨行,朝廷給額員十人,至於究竟招多少,怎麼養這些鄉勇,就是明館自己的事兒了。
明館的勞動報酬,主要由兩方麵構成,一方麵是朝廷的俸祿,另一方麵是明館收入,明館經營究竟幾何,收入幾何,分配幾何,大明不做審計,更不必納稅。
朝廷那點俸祿,主要代表著和朝廷的關係,而不是主要收入來源。
背靠大明商品的明館,究竟能賺多少錢,就看各自的本事了。
明館是和特彆貿易許可的配套政策,不僅僅是朝廷環球商隊可以申領,比如某商賈已經獲得了特彆貿易許可,在某個港口有了自己的地盤,想要個大明身份,就可以報備朝廷申領明館。
官派館主任期三年,回到大明可以獲得陛下的恩科進士身份,繼續謀求升轉,如果明館不幸死在了異地他鄉,大明核實後會在他的家鄉銘刻忠烈祠上,按忠烈待遇。
如果真的做成了取而代之,就可以申領大明的開拓勳爵,如果地盤足夠大,可以成為大明的總督府,總督府和大明朝廷的關係是友邦之上的屬地。
朱翊鈞覺得沒人去,朝廷就給了名頭,就讓人去拚命,而禮部覺得應該要限製下館主的權力。
明館內外所有人,名為館主實為漢使,為了建功立業,睡人家太後估計都沒什麼心理負擔,禮部希望漢使們不要折騰的太過分。
“這就是明館館主官身馬牌嗎?”朱翊鈞拿著一個巴掌大的圓銅牌,正麵就兩個字,明、令,而背麵寫了四句話:
南越殺漢使,屠為九郡;
宛王殺漢使,頭懸北闕。
朝鮮殺漢使,即時誅滅;
單於殺漢使,懸首槁街。
這些人的身份,朝廷是認可的,皆為漢使,也就說,如果他們在當地遭遇任何不幸,大明天兵的確很遠,但環球貿易的商隊,每年都能抵達一次,會為這些漢使報仇。
這是一種非常暴力的表述了。
看得出來,高啟愚為了能把興學的差事辦好,真的是用儘全力了,不從海外搜刮足夠多的白銀,他要做的普及教育,恐怕很難成功。
這四句出自《漢書·蘇武傳》的話,朱翊鈞朱批,就是他這個皇帝的承諾。
可以預見,明館的製度,的確會和高啟愚說的那樣,變成一個取而代之的小生意。
高啟愚曾經作為遣泰西特使,繞了地球一圈,回到了大明,在他看來,大明把不必要的善意收一收,該霸道一點就霸道一些。
以行仁而王天下,以尚力而霸四海。
“這段話有意思。”朱翊鈞看著禮部的奏疏,沈鯉在政事奏疏裡,夾帶了一點點私貨。
唐開元、天寶間,中國強且盛,自長安西門西去,儘唐境,一萬二千裡,閭閻相望桑麻蔽野,天下言富庶者,無如隴右,江南亦不能比。
今日,所謂萬二千裡,蓋包西域屬國而言,隴右則今之臨、鞏二府也。蕭條千裡曠無人煙,視古之富庶,殆如異域,何地利相懸之甚也?
氣溫降低,曾經人口稠密、氣候濕潤的萬裡沃土,今天變為了荒涼蕭條的無人區,地利懸差這麼大,陛下要重開西域、海陸並舉,禮部並不反對,海陸並舉、重開西域理所在,但重點還是在開海上。
這就是禮部稍微夾帶的私貨,希望陛下更加關注開海的變化。
“今年火藥產量增加二十萬斤吧。”朱翊鈞朱批了明館的製度,相應的朝廷專營的產業,也要增產,來滿足特彆貿易許可和明館製度的推行,這也是開海新政的一部分。
“臣遵旨。”馮保俯首領命,更多的火藥生產,為仗劍行商保駕護航。
次日的中午,大明皇帝廷議之後,換上了常服,來到了燕興樓交易行,每月一次的燕興樓盤賬,準時進行,朱翊鈞作為燕興樓的大東家,對燕興樓的行情每個月都要看一下。
王謙作為燕興樓的總負責人,恭候聖駕,將皇帝迎入了天字號包廂,並且將早就準備好的賬目呈送到了皇帝麵前。
燕興樓交易行現在的票證分為了三類,大票,小票和新票。
大票就是以綏遠馳道、綏遠礦業、西山煤局、勝州煤局、桃吐山白土、蘭州毛呢、永定毛呢、永升毛呢、五大造船廠、環球貿易船隊為主,這些大票,票的價格很低,但票價增長速度很慢,主要吃分紅派息。
小票主要以民坊的船舶票證為主,其中三桅夾板船已經停止發票,主要是五桅過洋船和快速帆船,快速帆船每年隻有三艘用於遠洋貿易進行放票,這類票價波動略大,但整體穩定。
新票,則是以五大遠洋商行籌集資金為主,元緒群島依舊是這一類新票裡麵的熱門票證,這類新票賭性很大,因為遠洋開拓依舊是一個風險極大的事情,很多時候都是血本無歸。
“當年你父親人人做船東的計劃,執行的很好。”朱翊鈞看完了大票小票的交易記錄。
燕興樓最重要的作用,不是給投機客投機,而是給大明北方的勢要豪右、鄉賢縉紳們做船東的機會,享受開海紅利,是重要的分配工具之一。
王謙俯首說道:“臣的父親,時常叮囑臣,不要讓大票小票過分激烈波動,影響朝廷分配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