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鈞搖頭說道:“很可惜,大明的產能有限,泰西的費利佩二世,比貴使來早了一些,大約要到三年以後了。”
“慷慨而偉大的陛下啊,我可以等。”沙阿再次俯首說道:“大明在英明而偉大的陛下帶領下,英勇的大明水師保護了大明的子民不受紅毛番的侵擾,紅毛番在大明有多麼的恭順,在大明武力之外的地方,就有多麼的野蠻。”
“他們衝進了我們的海港,殺死了他們能夠見到的所有的人,紅毛番將我們的領土占據,奴役欺辱我們的臣民,懇請陛下的憐憫,即便是三年後,我也可以等待,對於我們的子民而言,等待意味著看到了黎明的曙光,而不是永遠沉積在黑暗之中。”
沙阿的情緒非常的激動,他的聲音越來越高,他以為那可怕的海上巨獸,隻賣給大明的友邦,但現在看來,這是個生意,這讓沙阿看到了希望,泰西的紅毛番仗著自己大船火器,殺人又放火。
這一代的莫臥兒帝王阿克巴,是一個有軍事天賦的人,四處征戰,全都獲勝,可麵對泰西人的時候,阿克巴隻能選擇妥協,大度的原諒泰西人的冒犯,默認紅毛番占領了蘇拉特海港,默認紅毛番奴役他的子民。
“紅毛番在大明,甚至肯交稅!”沙阿說這句話的時候,幾乎是吼出來的,這些個泰西的海寇們,居然給大明朝廷納稅,簡直是聞所未聞。
大明視角之下,紅毛番隻是正經的生意人,但在莫臥兒帝國的眼裡,紅毛番根本就是海寇。
朱翊鈞不由得想起了一句話,凡是可以不講理的地方就一定不講理,要是講一點理的話,那是被逼得不得已了。
用在這些個泰西海寇身上,非常的恰當。
“貴使沒有考慮過插個隊?”朱翊鈞滿是笑容的說道:“既然是生意嘛,也是可以商量的。”
“啊?插個隊?”沙阿呆滯的重複了一遍,他能夠理解這個詞彙,他不能理解的是,這話居然從堂堂的大明皇帝嘴裡說了出來。
張居正嘴角抽動了幾下,而群臣們都看了張居正一眼,默不作聲。
大明皇帝尚節儉,甚至是吝嗇,為了聚斂興利,這真的是一點天朝上國的顏麵都不講了,哪有直接了當、堂而皇之的說出來的?怎麼也要背著人,關著燈不是?
在廷臣、朝臣、大明士人看來,大明皇帝幾近於病態的吝嗇和聚斂興利,都是張居正的錯。
在萬曆初年,張居正反複上奏嘮叨要尚節儉,反複批評道爺焚修、批評先帝好奢尚侈,聽話的小皇帝,才變成了這樣。
朱翊鈞看著沙阿笑著說道:“考慮的話,和萬太宰接洽下,生意就是生意,賺錢寒磣嗎?不寒磣。”
肯加錢,朱翊鈞當然優先安排給莫臥兒帝國排產,泰西的費利佩二世不樂意?他也可以加錢,誰加的多,優先給誰交付。
大明群臣也覺得陛下這話說的沒錯,賺錢,真的不寒磣!
大明朝廷上下,真的窮怕了,修個皇陵拖欠了一年的工程款,這說出去,就不損害天朝上國的顏麵了嗎?
沙阿再次陳述了阿克巴大帝希望和大明通商和建立對話渠道的意願,並且立刻馬上表示了可以加錢,沒有銀子可以用棉花、可以用港口,甚至可以用人來換,大明在南洋武力催收貨款的事兒,雜報上也有報道,大明的種植園也需要奴隸。
經過了友好的溝通,沙阿表示可以加五萬兩銀子,爭取到大明皇帝的優先排產,朱翊鈞年輕而英俊的臉上,都笑出了褶子來,甚至讓緹帥趙夢祐親自把阿送回四夷館。
朱翊鈞喜氣洋洋的說道:“哎呀呀,買買提,果然是豪奢大戶,這一加就是五萬兩,很好,工部知道,優先給咱們阿克巴大帝排產,安排的妥妥當當,再送他五千…一千斤的火藥吧。”
“臣遵旨,十月就能給他交付,正好有一艘要給泰西特使。”郭朝賓出列,俯首領命,必須優先安排。
“陛下,這聚斂興利之事,就交給臣等去做吧。”張居正麵色複雜的站出來說道。
朱翊鈞連連搖頭的說道:“不不不,先生此言差矣。”
“先生教朕說,這天下諸事萬般複雜,但總歸是熙熙攘攘,利來利往,朕作為天下之主,自然要洞徹其中的關係,而且這也不是單純的生意啊,買賣軍械,都是包含著強烈的政治目的,大明要在南洋收回貨款,那麼多的種植園,賣船給莫臥兒王國,還能給紅毛番添堵。”
張居正為之語塞!今天他吃了兩記回旋鏢,卻隻能無言以對,都是他說的話,陛下拿他的話堵他。
王崇古涵養的功夫是極好的,他微微偏了偏頭,生怕自己臉上洋溢的笑容,被張居正給看見了,王崇古隻能說:陛下,乾得好!
這天底下,能讓張居正吃癟的人不多,甚至說隻有一個,那就是陛下了!
看看陛下這回旋鏢打的,你張居正上天下地的能耐,伱反駁你自己的話!
王崇古是真的怕張居正,沒有皇帝的支持,王崇古也怕,看到張居正吃癟,王崇古的涵養功夫都丟了。
“宣泰西使者黎牙實吧,他天天湊什麼熱鬨?”朱翊鈞搖頭說道,每次宣見外使,似乎是為了證明自己的身份,黎牙實都要來湊湊熱鬨,也沒彆的事,就是來皇帝跟前露露臉,維持西班牙和大明友邦的關係。
“拜見陛下,陛下聖躬安否?”黎牙實見禮。
朱翊鈞手虛伸開口問道:“免禮,你有什麼事兒嗎?沒有的話,朕還要見下一個外使。”
“就是過來請個安,看到陛下春秋鼎盛,就安心了。”黎牙實真的沒啥事,湊熱鬨是人的天性,聖眷這東西,是要時常出現在皇帝的麵前,無論是用奏疏,還是見麵,陛下日理萬機,很容易就把人給忘了。
朱翊鈞假裝想起來一樣說道:“對了,莫臥兒王國的人,來到了大明,每艘加價了五萬銀,提前拿走了兩艘五桅過洋船,朕也不想給的,可是沙阿特使,給的實在是太多了。”
“啊?”黎牙實目瞪口呆,很快就覺得合理了,他多次麵聖,對大明皇帝十分了解,這個貪婪的君王,是不會放棄一厘錢的利!
“你回頭給費利佩二世寫封信,告知他,他應該可以理解,好飯不怕晚嘛。”朱翊鈞笑嗬嗬的說道。
“尊敬的大明陛下,我回去就會寫信,但是送回泰西,大約要明年了。”黎牙實有些懊惱的說道,生意場的事,加錢的事兒,不能說不講信用,這是買賣,大明開門做生意,哪有把銀子往外推的?
朱翊鈞聽聞,笑容再次浮現:“感謝貴使的理解,你也知道,大明人多,攤子大,都張著嘴問朕要錢,朕也為難,咱們啊,就勉為其難吧。”
“恭喜你做了父親,朕讓人打了一把長命鎖,張大伴,賞。”
“謝陛下隆恩。”黎牙實再次俯首謝恩,他和他的妻子生了個兒子,而這個兒子也得到了陛下的賜福,這可是真正的聖恩,這把長命鎖,至少能保兒子在大明好好的活下去。
黎牙實領走了長命鎖,至於加錢的事兒,黎牙實也隻能給費利佩二世寫信告知,決策得費利佩二世自己決策,黎牙實和泰西有自己的信息渠道,那就是教會,傳教士們會把書信帶回泰西。
朱翊鈞示意馮保上前來,對著馮保耳語了幾聲,馮保一甩拂塵往前走了幾步,大聲的說道:“宣倭國使者毛利元清、前田利長,琉球國王尚久覲見。”
尚久畏懼倭人,朱翊鈞偏偏把他們安排到一起覲見,就是刻意為之,威逼利誘這四個字是要一起用的,得讓尚久知道,他現在還好好的生活極其奢靡的活著,是大明的恩德,做出明智的選擇。
萬士和左右看了看,站的更直了,他毒?他再毒,還能有陛下毒?
“臣等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三人上殿,五拜三叩首,行大禮覲見。
尚久是大明冊封的琉球國王,稱臣是合理的,而毛利元清和前田利長,是拿著室町幕府的堪合來大明朝貢,室町幕府是成祖文皇帝冊封的倭國國王,稱臣也是合理的。
“免禮。”朱翊鈞看著這三個人,就是一樂,這尚久真的被揍得鼻青臉腫的,本來略顯俊秀的臉,現在看起來有幾分滑稽,尚久站起來,都離這兩個倭人能遠一點就遠一點。
毛利元清和前田利長代表的勢力各不相同。
前田利長是代表織田信長前來大明請封的,而毛利元清表麵上是支持室町幕府,反對冊封織田信長為新的幕府將軍倭國國王。
“琉球國王尚久,你在大明已經逗留日久,國不可一日無君,明日,就回琉球吧。”朱翊鈞看著尚久,笑著說道。
尚久一聽就嚇了一個哆嗦,顫顫巍巍的說道:“陛下,臣不敢回去啊,這些個倭人,在大明的地界,都能對臣拳腳相加,臣回去,恐怕惶惶不可終日,懇請陛下仁慈,給臣一席之地安身,待琉球安穩之後…”
“安穩以後如何?”朱翊鈞打斷了尚久的話,語氣變得冰冷了幾分,看著尚久,就像是看死人一樣,費了這麼大的勁兒,若是還要回去,就顯得無禮了。
客氣客氣,尚久難不成當真了?還真打算回去不成?
尚久隻感覺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猛地打了個寒顫,立刻開口說道:“安穩以後,臣還留在大明,沐浴聖恩。”
“啊,這樣,可以!”朱翊鈞聽聞之後,語氣變得溫和了起來,令人如沐春風,翻臉比翻書還快,這是政治人物的基本修養,朱翊鈞沒有軍事天賦,可是政治天賦還是極高的。
“禮部知道,安排妥當。”朱翊鈞看向了馬自強,安排尚久定居大明諸事。
以後尚久還是琉球國王,人不在琉球,是君主離線製。
莫臥兒帝國,就是蒙兀兒帝國,蒙古也叫蒙兀國,買買提=默罕默德,這四個字出現容易被檢測,所以換成了買買提。求月票,嗷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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