頑石的萬曆時代！
彈劾王實的折子就象石沉大海，再也沒了消息。這讓那些禦史言官大為不滿，把矛頭又指向了內閣，彈劾內閣不作為，容忍外藩奸佞禍亂朝綱。
這些禦史言官誰也沒料到，這次內閣態度出奇的一致，直接駁回了彈劾的折子。聰明點的覺得有些不對勁，立刻就偃旗息鼓，還有些頭腦不太清醒的繼續彈劾，結果那個直接駁回，以破壞朝廷大局、不識大體的名義，將這些人趕出了朝堂，直接外放到了地方。
二月十九日作為皇帝大婚吉日已經越來越近，整個京城張燈結彩，籠罩在節日的氣氛當中。
皇上成親，自有非常繁雜的規儀，李太後委托張居正全力操辦。過罷春節，就賜給他大紅錦袍一襲，要他換下守製的青布袍子。穿上這件明晃晃的緋衣入閣辦事，不免又引起清流們的腹誹。
張居正也算是豁出去了，一心要辦好皇上的婚事，對那些風言風語早已棄之不顧。他穿上緋衣到女方家裡提親，英國公張溶被任命為納采問名使，張居正被任命為納采問名副使。前前後後忙乎了近一個月，終於完成了這一盛大的慶典。
萬曆皇帝大婚後三天，張居正再次向皇上告假，請求回老家葬父。
皇上這次準了他，並把他請到平台親切會見。說道“元輔張先生，朕準你三個月的假，你要遵守這個時間，屆時回京，履職不誤。”
“臣謹遵聖命。”
“先生走之前，內閣公務要妥為安排！”
言及內閣，張居正心裡頗犯躊躇。按朝廷規矩，內閣不可一日無首輔，他回家這三個月，例應請出一個人來臨時擔任首輔一職，他因此把在野在朝的閣臣都仔細剖析一遍。
隆慶朝中的閣臣，尚有三人在世。他們是徐階、高拱、殷士瞻。如果要挑選臨時首輔，首先要從這三個人中物色。
張居正反複權衡，覺得這三個人都不合適。徐、高二位都任過首輔，高拱與他是政敵，一旦坐上這位子，豈有再讓出的道理？
徐階是他前輩，複登宰揆之位，他三個月後回京，又怎麼好意思讓他歸山？
至於殷士瞻，此公亢急任性，中官裡頭有不少人喜歡他，一旦獲薦來京，無異於引狼入室。
至於現任閣臣呂調陽、張四維二人，雖惟他馬首是瞻，但誰又能保證他們久後不生二心？
思來想去，張居正不肯臨時讓出首輔之位，而且還想在走之前再增加兩位閣臣，以對呂調陽、張四維兩位老閣臣形成牽製。
但能否達到這一目的，還得看皇上的態度，眼下皇上主動談到內閣，張居正也就順風順水引上話題。
醞釀了一下措辭，張居正說道“皇上，按規矩，臣乞假三月，應尋一德高望重的資曆大臣臨時替代臣之空缺。”
“這個就不必了！”
小皇上似乎想都沒想，就立馬懇切回道“如今天下士林中，還有誰可比先生”
“皇上過獎，臣不敢當。”
“朕並非溢美，這是實際情形，朕現在是一天都不想你離開，但葬父事大，朕不能攔你，你離開內閣這段時間，大致公務，布置妥當就是。”
這倒是小皇帝的心裡話，尤其是這段時間，張居正對朱翊鈞最近的微服出宮，體察民情采取了放任的態度，沒有像過去那樣死板。
這讓小皇帝感覺到老師對他還是很理解的，心裡又有了小時候的孺慕之情和依賴的習慣。
“臣謹遵聖命。”
張居正覺得時間已經成熟，便趁機進言道“皇上，內閣事務繁雜，臣一旦離開，恐呂調陽、張四維二人忙不擇事，難以及時處置，造成延誤。”
“先生的意思是？”
“臣請求皇上，能否增加幾位閣臣？”
聽聞這個要求，小皇帝回答的很痛快“這有何難，既然先生認為必需，那就增加就是，不過閣臣新增人選，還望先生提出。”
正在這時，司禮監太監馮保從外麵走了進來，對萬曆和張居正等人躬身道“啟稟皇上，關島宣慰司王實在宮外求見。”
“哦，王實來了，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莫非發生了什麼事？”
朱翊鈞和張居正一聽到王實在外頭求見，全都一愣，這小子可是個闖禍精，趕緊詢問起來。
馮保笑眯眯的回答道“皇上，這小子是前來送禮的，這是他送過來的禮單。”
“什麼，送禮！”
一聽到這裡，朱翊鈞的臉色變得古怪起來，陛下剛剛大婚，這家夥已經送過禮了，現在怎麼又送禮過來，他到底想乾嘛？
朱翊鈞沒說話，一旁的張居正卻撲哧一聲笑了起來，戲謔道“馮公公，你給大家夥念念這禮單，老夫素來聽聞這王實出手大方，我倒要看看他送來了什麼聘禮給我們的永寧公主。”
“是！”
馮保從袖子裡掏出了禮單，清了清嗓子開始念了起來“關島、舊港宣慰司王實敬獻給永寧公主生日賀禮，萬曆通寶銀元二十萬枚、萬曆通寶金幣三千八百枚、玉如意三對、五彩琉璃燈五十套，床頭大玻璃鏡二十對、南洋精米萬擔、綢緞三百匹、各式衣裳五十件……”
馮保念了足足有半刻鐘才將這些份禮單念完，卻是將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呆了，直到馮保念完後好一會還沒回過神來。
良久，張居正才驚歎道“老夫算是開眼界了，還真是大手筆呀！這份賀禮可不輕啊，都能填滿皇上好幾個內庫了。”
說到這裡，張居正調侃道“皇上，看來你這位妹婿真的很疼你妹妹呢，否則絕不會舍得送來這麼多東西。咦，這萬曆通寶金幣和銀元是什麼？馮公公，去讓人拿些過來看看。”
“嘻嘻，不用，咱家身上就有，這小子剛剛孝敬老奴的。”
馮保倒也落落大方，直接從懷裡掏出一把金幣和銀幣，放在一個托盤裡遞了過來。
小皇帝和張居正頓時來了興趣。兩人湊過去各自拿起幾枚一看，臉色馬上變得極其精彩。
這些錢幣做得十分的精致，不過卻不同於這個時代任何一種貨幣，而是一種全新金銀幣。這些錢幣大小麵值略有不同，但特征都一個樣，那就是鑄造的非常精美華麗。
如果有後世人一看，就知道這不是這個時代的鑄造技術所能完成。裡麵不光是有金銀幣，還有各種各樣的輔幣，大大小小堆滿了一個盤子。
最大號的金銀幣的背麵，用淺浮雕技法刻印著一張英姿勃勃的人像，頭戴衝天冠，身穿圓領袍，臉上堅毅的表情被特意突出表現，非常引人注目。
看著手中的銀幣。張居正不由自主的看向萬曆，這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實在太像了。
經常上朝的文武百官，隻要見過小皇帝，一眼就能認出錢幣上的這張臉正是朱翊鈞。
頭像周邊則是一圈文字，上方用印刷楷體書寫著大明萬曆通寶。下方則是阿拉伯數字”1578”的字樣，在最邊緣還有若乾龍形花紋和穀穗的裝飾。
銀幣正麵中間則是宋體“壹圓”二字，下方還有略小一點的同樣字體“折半兩”，而在這些字的縫隙間，又是一個阿拉伯數字“1”縱貫錢幣，真可謂中西合璧了。
小一點的輔幣則是分了三種麵值，分彆為伍角，貳角和壹角，伍角的背麵圖案就簡單許多，隻有一個古鼎形狀；貳角也一樣，是一個鏟形古錢花紋；至於壹角則乾脆是朵蓮花，栩栩如生。
張居正眉頭一皺，隱隱察覺到什麼，他回頭馮保說道“馮公公，把這小子領進來吧，這臭小子又在搞什麼幺蛾子？叫過來問問。”
朱翊鈞倒是沒有感覺到什麼不對勁，興致勃勃的拿著一把金銀幣翻來覆去的看著，臉上泛起得意洋洋的笑容。
此刻他見張居正神情嚴肅，便小心的問道“先生，這……這有什麼問題嗎？”
“皇上，我也說不上來，隻是覺得這小子肯定彆有深意，不知陛下有沒有讀完那本政治經濟學，記不記得裡麵關於貨幣的本質那一章，建立完善的貨幣體係，於國於民是很有利的，這小子來這一手，絕對不是心血來潮。”
“嗯，朕想起來了，大婚之前，我和王實逛街購物時，就聽他抱怨過，說大明的貨幣體係不完善，銅錢又非常的不方便。
還說兌換太複雜了，已經跟不上形勢，看樣子他這次送禮，還真是意有所指啊！”
“哼哼，這小子看著是混不吝。其實心思縝密著呢。不過這小子對大明的確很忠誠，這些年來他的所作所為，很說明問題。
朝廷這幾年很快能扭轉財政困難，從某個角度上說，王實其實功不可沒。”
“嗯，先生所言極是，把他招為駙馬，看樣子母後還是很有眼光。用好了此人，的確是我大明複興的臂助，此乃朕之幸也，有先生為我主持大局，海外又得一臂助，我大明帝國再現輝煌可期！”
“皇上，老臣愧不敢當！”
……
兩人正表演君臣相宜之間，大殿外出現一個高大的身影。王實這兩年又長高了一些，身材足足有一米九，又長的膀大腰圓，全身發上著濃烈的陽剛之氣。
“微臣叩見陛下，嗬嗬，參見首輔大人。”一進門，王實裝模作樣的就要行大禮。
“行了行了！這不是大朝會，王卿，快坐過來說話。”
王實嘻嘻一笑，衝張居正行完禮，一屁股就坐上了小太監幫他準備好的錦凳，一點也沒客氣。
已經跟他混的很熟的小皇帝哪裡不知道他很討厭繁文縟節，況且他也不太計較這些。
張居正等他坐下，舉起一枚銀幣問道“榮誠，說說看。這裡麵到底有什麼彎彎繞？講出來讓我們開開眼界。”
“嘻嘻，我就知道。什麼都瞞不住您的眼睛。”
王實嘻嘻一笑，隨手拿起一枚銀幣說道“皇上，臣這麼做，是想幫助朝廷改變一下現在落後的貨幣體係，同時為朝廷增加財政收入。我建議未來朝廷成立銀行，廢兩改元，采用銀幣形式流通。
你們看，這裡銀幣的麵值分為壹圓、伍角、貳角、壹角四種，成色分彆為八成五、七成八、七成和七成。重量按西洋算法分彆為266克、135克、53克、27克。
其中壹圓為主幣，其他三種為輔幣。每兩枚壹圓可折合明製白銀一兩。金幣作為大額交易使用，與銀元比值為一比十，今後全部采用十進製……”
“愛卿，這樣做有何好處？”小皇帝忍不住問道。
王實咧嘴一笑，答道“這樣做好處多了去呀！首先，朝廷有錢息可以收。打個比方，價值一百萬的銀錠，改鑄成貨幣之後摻入鉛錫等雜質，假如可以鑄造成一百二十萬的銀幣，這就是百分之二十的錢息。扣除人工材料等費用，朝廷肯定有得賺。”
張居正突然插話“榮誠，假如有奸商發現，把銀幣融化掉，重新鑄造成銀錠或銀器，再流入市場，卻能賣更多錢的話，肯定就會有人專門乾這生意，從而徹底破壞朝廷的貨幣發行。這又如何應對？”
“所以要廢兩改元！”
王實繼續說道“如果進行幣製改革，銀兩就要禁止使用。其實我也懂得不是太多，囊圖才是這方麵專家，我隻算學了點皮毛。
我們是采用是衝壓法，用水力衝壓機在標準厚度的銀板上一次可以直接衝出一百多枚銀幣，除了衝壓模板刻製比較難，人工成本並不算高。
如果收進來的白銀成色不是太差，廢品率又能夠控製在正常範圍以下的話，朝廷還是可以有大約半成的利潤空間，其中貳角和壹角輔幣因為幣值小，人工費用比例高，稍微有點虧，但總體還是可以贏利的。
另外我們也計算過，如果把這些銀幣融化了重新改鑄，即使不考慮人工成本，鑄造者也無法獲得利潤。當然也不會怎麼吃虧，可以說基本持平，所以閣老您多慮了，不賺錢的買賣沒有誰會做。”
王實隨手拿起一枚壹圓銀幣，在嘴邊吹了一下，然後放到耳朵旁邊晃晃，說“另外，這種成色的銀元還有一種好處，可以防偽。
你們可以試一下，吹一口氣後，銀元會發出特彆的聲音，成色不一樣的銀元根本做不到這一點。”
小皇帝和張居正也拿起銀元吹口氣，在耳邊傾聽。王實見狀又從懷裡掏出幾枚其他成色的銀元遞了過去，讓兩人對比一下。
“不錯！真的很神奇。沒想到這種成色的銀幣還有如此效果。”小皇帝露出笑容讚道。
王實舉起銀幣，指著銀元邊緣繼續說道“還有一個細節，可能你們沒注意到，所有的錢幣都有鋸齒，不要小看這個鋸齒，這有防盜的功能。
如果誰想在錢幣上偷銀子，他隻會偷雞不成蝕把米。錢幣旁邊的鋸齒被破壞掉，就說明銀幣被銼刀銼過，那就不能夠按照麵值兌換，隻能按普通的銀兩收購。這就是這種銀元的好處。”
“好小子，有點意思。果然心思縝密，老夫沒有看錯你。”張居正笑著拍拍王實的肩膀誇道。
王實露出一副憨憨的表情，謙遜道“閣老謬讚了，下官愧不敢當，其實這都是囊圖他們謀劃的，小子不敢居功。”
“哈哈哈，你也不用謙虛了，你能處處為朝廷著想，老夫很是開心了！”
“閣老，其實這裡麵還有一個最大的好處沒有說。”
“哦，是什麼？”
“如果要推行新貨幣製度，朝廷最好專門成立一個獨立機構——銀行。專門負責貨幣的發行和回收，而且銀行要辦到至少縣一級地方，全國形成一個網絡。
使用標準貨幣之後，朝廷以後就不必收火耗錢了，這可以杜絕下麵的小吏從中做手腳。朝廷以後收稅，可以允許使用銀元交稅的地方減免掉相應的火耗銀子，並且要求地方上把這個優惠也轉移到交稅的老百姓頭上。
對於使用銀元上繳稅政的地方衙門可以打折，而使用碎銀的衙門則要多付一點，收取火耗，這樣可以促進銀兩的儘快回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