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母無奈,隻能親自上前,應允陸卿進了門,卻未走去後院,轉身進了一間待客的廂房。
安頓好陸卿,她又去自己房裡取了些碎銀,打發了那群湊熱鬨的丫頭,算是封口。
再進入客房時,假母已是略有疲憊,說話也不似平日裡客氣。
“陸公子莫要再來尋九兒。想必這話,楓哥兒也同你說過吧。”
陸卿的確收到了慕楓警告他的信,莫名其妙就被一家人拒之門外;更甚,是他屢次約九兒都遭推脫。他不解,自是要來一趟的。
今日醫館終於無事,他得了片刻功夫便來尋九兒,果真如慕楓信中所言,自己現下在露華樓並不受歡迎。
雖是不悅,但假母畢竟是講理之人,照樣看茶、拿果子,招待客人。
“小子前來,是想問個明白。若伯母所言有理,我認了,以後也絕不再叨擾。”陸卿說得斬釘截鐵。
假母歎息,她心底裡是看好陸卿的,也很慶幸一直以來九兒承蒙他的照顧。雖是不忍心,但她不得不做這個惡人,哪怕兩個孩子會恨她。
“陸公子不懂我這樣的人,是如何在這平康坊立足的,也沒有經受過那一盆盆潑向我身上的臟水。現下,九兒正將遭遇我走過的路,作為母親,我自然不願意,也請你理解。”
陸卿疑惑,可這一切,又與自己有何關係,直到聽了假母的故事。
……
“我並非出生便屬於這煙花柳巷。以前,是大戶夫人家的陪嫁。夫人待我極好,又比我大不了幾歲,自是想為我尋個好歸處。”憶及過去,不禁眼中泛淚。
後來,假母與一戶人家的公子兩情相悅。但夫人終歸是擔心,她若是進上流社會,便隻是個填房,但若入了條件好些的尋常人家,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終是拗不過假母的脾氣,更何況那家公子與他夫家向來交好,互相熟悉品行,也算是可靠,夫人便以義妹的名義,風風光光把她嫁了出去。
當時那公子,已經娶了正房夫人,且有了一個女兒。但夫妻二人並不相愛,那家公子也隻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得已有了家室。而當家主母,卻是鴞心鸝舌之人。
唐秋——即是假母,嫁去後寵極一時。沒過多久便有了身孕,更招來了嫉妒。
她誕下孩子不久,主母騙她一同去街上走走,說是身子乏了讓假母去巷子裡幫她討碗水喝,假母自然聽話,卻不想主母雇了人害她,將其迷暈拖走。待她醒來,自己已然進了平康坊最肮臟的北曲青樓。
等府中人尋到她,並為她贖了身時,整個長安已然傳開,大戶公子家的妾去做了肮臟的勾當。人儘皆知,她唐秋壞了身子,名聲儘毀。可事實上,假母從未讓任何人碰過她一下。若是來客,她便尋死覓活地折騰,為此遭了不少毒打。
以當家主母為首,所有人都不同意她再回府中,毀了家族清譽。
她的女兒,被家族長老送了出來,沒有人肯認下這個子嗣。
終是無處可去,假母憑著自己的本事,在平康坊南曲立足,有了自己的歌舞樓,收留那些落魄卻剛烈不屈的女子。她對樓中人唯一的要求便是——潔身自好。
這件所謂的“風流韻事”,漸漸覆上時間的一抔黃土。人人都道,唐秋身敗名裂,自儘而亡。她的名字,也隨著過往,被永久封印在那一段艱難竭蹶的歲月,無人問津。
……
“那九兒……”陸卿心裡有了答案。
“是那個女嬰。”假母此刻強忍悲慟,身子不停顫抖,“唐秋已死,我不想因為自己,讓九兒蒙羞。她的名節,女兒家的名節,該是多麼重要!陸公子,你可以理解嗎?”
陸卿聽過一些關於他和九兒的閒言碎語,此刻更是知曉了假母的用意。
假母不願為難陸卿,也明白他二人兩情相悅。忽的跪在地上“陸公子,之前多有得罪,是我的不是,但請你諒解我作為母親的憂慮。”
陸卿惶恐,急忙扶起假母。
隻聽秋娘又道“我並不反對你二人相處,但近些時日那些流言更盛,似有人故意為之。若是在這風口浪尖被人瞧了去,陸公子有心相護九兒名聲,最不濟是立即將她娶回。但九兒的性子,陸公子難道不了解嗎?”
的確,九兒不會被這些緋聞困擾,更不在乎他人誹謗,隻求自己心安;但如今,世人仿佛更願意去相信親耳聽到的閒話,也不願意多看上幾眼、仔細琢磨真假。
有了第一次曲江的閒碎謠言,陸卿便來了露華樓贖九兒,那時便被拒絕,反倒讓那些汙穢之語更甚。九兒越是表現得不在乎,便越難以讓她為了一時的逃避而違背意願。
假母心疼眼前的兩個孩子,卻無可奈何。最終,還是陸卿讓步,他答應假母近期不會來尋九兒,最多書信往來。待風聲過去,他問過九兒想法,定會給她一個交代。
……
不等假母多說,陸卿反倒自己先言——他今日來,不要讓九兒知道。
隨即拜彆,信守諾言。
望著陸卿離去的背影,假母抱罪懷瑕。她認定自己心太狠,更是不會原諒自己。
“此刻你若不似你母親那般善良該有多好。如此,我還能心安些。”
她告訴了陸卿一切,卻唯獨沒有說——
唐秋陪嫁進的那戶人家,姓陸;
娶她的那位公子,姓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