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兒,你瞧!那不是耍猴的小藝家?”說著,唐秋俯下身子,一手攬過九兒瘦弱的肩頭,另伸出一手,指向遠處圍了一圈人的地方。
霎時,九兒心中重擊,她剛認的義父,不就是一年前請了自己一碗糖水的好心男子,亦是那個惹得阿娘傷心的人。
看到雜戲,小孩子該是興奮的。可秋娘眼瞅著九兒更是陰鬱,頓生擔憂。
“九兒可是累了?無妨,阿娘這便叫了車來,回家!”
說罷,唐秋正要去尋上個臨時拉活的車夫,忽覺袖口被人死死拽了去,走不動路。回首間,耳畔傳來女兒百靈般的嗓音,此刻卻加了好些的虛氣顫抖。
“義父他……可是阿娘的舊相識?九兒瞧著,阿娘昨晚好生的歡喜。但先前茶水攤時,又引阿娘落淚。莫要說孩兒走了眼,我是看得仔細,才敢說上這些個話的。”
九兒涉世不過才個把年月,但因著一向在露華樓隨母親討生活,早是懂了許多察言觀色之道。且她本就心細,母親絲毫的反常行徑,自是逃不過她的眼睛。
唐秋並未回答任何,反是更堅定地拉著九兒看上了會子雜戲,繼而一言不發地帶她走回了露華樓。
一路無言。
唐秋握著女兒小手行於街上,周遭淨是父慈子孝的歡喜景兒。放眼看去,熙熙攘攘的人群裡,有哪個出落好的姑娘,不是同父母並步。轉視身旁的小九兒,忽是個中酸楚不已。
不過,秋娘也並非全然空了思緒,相反,她正是反複忖度,同心底最深處的那個念頭,負隅抵抗。
終了。
歸家後,唐秋喚九兒一人到房中,忍著難以言說的苦痛,道出了九兒所有身世。
這其中,也包括著九兒義兄——慕楓——即唐秋舍命相救之人的過往。
而於此之前,唐秋早是想好,如若九兒問起父親何人,她便說是先年故去,九兒是他的遺腹子。即便撒了彌天之謊,要讓她去了閻王爺那裡,秋娘也是不改初心。
在她講出陳年舊事的第一句話時,唐秋便是明了,從前她萬般謹慎意圖護九兒周全,而此刻是全然毀損。
既已然走進了那戶人家的生活,就算是自此踏入了羊腸小徑,回頭是斷不可能。
唐秋是後悔的,但曲江當夜,立於自己身前真切喊著“阿娘”的孩兒,是她牽掛了十年的楓哥兒,又怎得能忍過那聲聲呼喚。當時,她隻覺腦中暈眩,不由自主地應了慕楓那一句。
直至看到管家帶了九兒來,唐秋才是想明白,從此以往,便是覆水難收。
……
九兒費了周章力氣,才將心底難捱的那段時光一一講明。
車輿內二人,一個滿目愁雲,黯淡著神色;一個橋舌不下,緊握其雙拳。
“所以……慕兄實則為姑娘的同胞兄弟,你二人是孿生龍鳳?而伯母……本該是慕家人,也就是……我母親的陪嫁使女?”
陸卿斷續著吐字間,聲聲顫抖,背脊暗自冒著冷汗。
“是……”
九兒隻一字答複了去,卻引得陸卿神傷。
天道不公。
陸卿大慟。
為何這一切,偏如同他猜忌的那般殘忍無情,害了他周身的所有親近人兒。
忽感車架停下,緊接是句恭順的請示,車夫知會著門幕後的主子“爺,便是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