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始病曆!
席子鯤渾身上下總共被劃了十二道刀口,但所幸都不太深。有的隻是堪堪割破衣服見了點血漬而已,可見米勒實際上也並沒有下狠手想要殺他。
他裸著上身任由負責醫療的小冬給他包紮,臉上竟是歉意的笑意。
“麻煩你了。”他說著,後又補充道實際上用不著包紮。
做過生體強化的肌肉骨骼愈合能力是普通人的數倍,所以一般這種程度的傷口隻需要消毒過後不出一天就會結疤。
但小冬顯然不管他那麼多。
這個小姑娘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和季羨顧楚楚一般大的年紀卻多了不少老成模樣。一張小臉蛋圓乎乎的,許是風沙一貼有那麼點發紅過敏。她瞧著席子鯤的眼神到有些像是大人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樣,軟乎乎一張小嘴裡一一細數著席子鯤受過的傷,語氣正是季羨媽媽嘮嘮叨叨時那股子勁兒。
席子鯤聽得老沒好意思,隻得任由小姑娘擺弄著替他上了幾層藥又厚厚包了紗布繃帶,這才作罷。
“下次再這樣我可不管你了。”小女孩兒最後拎著醫藥箱走了,還不忘回頭又送了瓶愈合傷口的藥來。席子鯤也不拒絕,目送著小冬在教堂裡兩個兄弟的陪伴下離開,掌心仍貼在腰腹那道纏著繃帶的傷口處似乎正思索著什麼,半晌又看向季羨和顧楚楚說道“你從西區來你爹不知道的對麼?”
季羨抿了抿嘴點點頭,席子鯤歎息一聲向著立在一旁穿著破舊迷彩服的兄弟說了句什麼這才又對季羨說道“我先讓人送你回去,晚了怕你媽媽著急。”
季羨一聽這話有些不樂意,握了握顧楚楚的手衝著他直搖頭。席子鯤溫柔笑了笑摸摸小孩子頭頂上柔軟發絲“放心吧,她現在身上沒了那件東西時空警察暫時還找不到她。我會把她照顧好的,事情處理完我再讓她過去看你。還有,彆告訴你媽媽說你來過東區,否則你下次連偷偷溜進來的可能都沒有了。”
想到家裡那個凶神惡煞的老媽,季羨隻得同意。臨走前他才忽然想起來那女人和感染者的事或許應該向席子鯤說一下,便將他與顧楚楚在下水道瞧見的感染者和那個奇怪的女人一一說了。
席子鯤聽完沒什麼太大反應,直到原本熱熱鬨鬨擠了一堆人的教堂大廳隻剩下他和江寧的時候,才聽見他長輸一口氣累極了般重又坐回看門大爺的躺椅上,神態看來異常蒼白疲憊。
“外麵有人守著,不用怕。”
他呢喃了一聲,似乎是說給江寧聽,但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江寧不是那種熱心腸,而今見他這模樣卻又心疼得很。來的路上本有一堆問題卻一個也問不出來了,哪知下一秒席子鯤像是才反應過來般抬頭向她歉意一笑“抱歉,我剛才以為…”他頓了頓,近似自嘲般笑了笑“周圍沒人的時候會對弟弟這麼說。”
弟弟?
江寧愣了愣,想起那時的確聽蕭楚河提起過那個在跳躍任務中意外死亡的席連,正是席子鯤的弟弟。這樣…莫非他還有彆的弟弟?
見她不確定的神色,席子鯤無奈地搖了搖頭。
原來那時席連的確已死於跳躍機意外不假,由於精神連接元故障導致意識並未進入完全昏聵便被彈進了時空外域中。跳躍機的原理本就是人類對於時空外域開發最蠻荒的做法,因為那意識會在彈跳瞬間飛向外域。
不是折疊時空點對點傳送意識,而是像彈弓一般將意識彈至它所設置的目標。
這其間就必然會經過這些未知領域空間。
問題正出在這裡,在時空裂縫形成的深淵之中尚有很多未知領域。根據威利的推測,那裡是人類尚未涉足之地,理論上來說是一個脫離了時間與空間局限之地。人的意識在經過那裡時由時間管理之下的空間中看來或許隻是一瞬間的事,但對於意識本身而言卻要穿過幾乎可以等同於‘永恒’的可怖深淵。
江寧聽到這裡,想起自己的意識曾有無數次被跳躍機送入這深淵之中有些後怕,。席子鯤見她蒼白麵色也略猜到了一些,苦笑過後又輕聲補充道“所以跳躍機會在這之前讓你的意識清零--也就是俗稱的昏迷。昏迷狀態下的意識是沒有知覺的,沒有辦法接受到凝滯深淵所帶來的‘永恒’感,所以對你們而言‘永恒’不過就是跳躍的瞬間而已,但對於尚存哪怕一絲感知到人…”他停頓片刻,目中笑意旋即暗淡下去長歎一聲“經曆過‘永恒’之後的人,就是他那個樣子。”
‘他’,當然是指他的兄弟,席連。
他的意識被留在了那片停滯不前的深淵裡,僅僅就在研究所強製中斷連接橋關閉跳躍機的一瞬間,他度過了十年,一百年,甚至一千年,一萬年。
“其實那個時候他還沒有死。”席子鯤慘然一笑,裹在腹部的潔白繃帶旋即滲出暗紅血漬來。傷口受到了情緒的刺激而崩裂,這在生體強化人身上幾乎是不可能出現的。江寧盯著那愈發暈開的暗紅痕跡想到。
“我們有身體修複機,就像母親腹中的羊水。”他合掌做了個包裹的手勢,仿佛那就是媽媽的腹部“可惜他們認為頭部是不可能通過修複機修複的,所以直接放棄了席連的身體。但是我不能。”
或許是疼痛和眩暈令席子鯤的臉色有些慘白,但疼痛很快也令他恢複了情緒。意識到自己說得有些過之後他便立刻終止了這個話題。有那麼一瞬間,他低頭看著腹部滲血的繃帶,似乎搞不清楚自己怎麼會受傷。
僅隻一步之遙的江寧正欲上前查看席子鯤的情況,卻聽見教堂大廳暗沉沉角落裡傳來細微腳步聲,本就緊繃的神經當即做出反應,反手拔出腰間粒子束段槍對準那發聲的方向。
“我差點忘記了…”那人說著一邊走近來,江寧盯著他的臉登時驚愕喊道“029?!”陳年‘呃’了一聲,似乎這才認出江寧來“唉,我說是誰這麼神經兮兮的原來是你啊。”他沒太搭理江寧的茬,兀自繞開她的槍口往席子鯤來。
這時他仍保持著低頭的姿勢靠在守門平時休息的躺椅上,陳年走過去捏住他胳膊似乎正在找血管,而後者便就這樣一動不動地任他擺布。
他手裡拿著一支不透明的針管,江寧看不到那裡頭的藥劑是什麼顏色。但見他摸到了血管便徑自給席子鯤紮了一針,席子鯤也不反抗,直到那針管中的藥劑推完了才自喉間發出一聲嘶啞咳嗽來。
“唉,差點就完蛋了。”陳年念叨了,拍拍席子鯤胳膊幫助活絡血流讓剛才的注射液加快起效。江寧這才開口問道“你怎麼在這兒?”
陳年回頭瞧著她,與第一次見麵時不同,他臉上全然沒了那股子中央軍團的嚴肅緊繃勁兒,整個人看起來幾乎判若兩人“我以為你能猜得到。”他嘻嘻笑著站起身來,身形剛好將坐在躺椅上的席子鯤從江寧目光中遮去。
但江寧還是看到了…
那藥劑似乎是活動,順著席子鯤的血管鑽入皮肉下蠕動在皮膚上留下微微凸起的痕跡,很快又消散不見了。
“那會兒就看你人不錯,陳博士一和這哥們兒聯係說有個特工要來我就猜到是你了。”陳年這麼說著,卻也注意到江寧臉上的表情顯然是看見剛才注入席子鯤胳膊裡的東西了,這才無奈笑了笑道“得,你也不用多問了。反正不是害他的。”
江寧點點頭,本來也沒有打算多問,卻還是沒忍住在陳年挪開身子瞧見席子鯤那模樣之後流露出驚異神色來。
那應該已經不能算是人類可以承受的範圍了,僅見席子鯤身上爬滿了血管狀可怖紅絲。自那針孔處伊始逐漸蔓延全身,就連脖頸麵頰上也不例外。
他看上去極痛苦,卻攥緊拳頭將後槽牙緊咬著未發出一點聲音來。陳年也不再去碰他,隻又退開了些苦笑著像江寧解釋道“是抗體,不過隻有他受得住而且極不穩定。指不定哪天就壓製不住了呢。”他說話的方式聽來輕鬆,但對江寧而言隻覺得心下‘咯噔’一聲不自覺便想起了時空中蒼溪便宜為感染者之後那雙渾濁含淚的眼睛來。
“所以他進入時空也是為了找原珠?”
“沒錯兒。”陳年躬身觀測到席子鯤的情況,大概是見沒什麼危險了這才沉沉吐出一口氣來笑道“不過你彆擔心,他用的法子和你們那地兒的跳躍機可不一樣。危險性小一些,還能不被外域的人察覺。”
“我們。”江寧不自覺地重複了一遍,瞧著陳年那樣子也能想到他此刻心裡有多快活。但旋即他就意識到說錯話了,忙陪笑著嘿嘿兩聲打滑頭道“不是,現在應該說‘他們’了。”
陳年這通話讓江寧原本哽在胸口的一口氣忽然就順下去了,從前在特工學校的種種記憶仍舊清晰浮於腦海。
我將忠於導師,忠於我的組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