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鋪春水麵,花落釣人頭。
根老藏魚窟,枝底係客舟;
蕭蕭風雨夜,驚夢複添愁。
他臉上的笑紋慢慢的蕩漾開來。他決定收她為徒,傳她習文寫字,讀書作畫——他憐惜她的才華。她才十二歲,像早春的嫩柳,剛剛抽出了新芽蘊蓄著勃勃的生機。
他像一個寬厚的長者縱容著她的青春肆意的在春天的花叢中飛揚。她聰慧、活潑、多情善感。等到她十五歲已經出落得妖嬈多姿,詩情也如漲潮的水湧湧不絕。風和日麗的一天她去崇貞觀遊玩,看著一群人在那裡題詩,忍不住提筆寫下
雲峰滿月放春睛,曆曆銀鉤指下生;
自恨羅衣掩詩句,舉頭空羨榜中名。
她多麼希望自己是個男子,也可以去考場施展抱負。一個女子空有滿腹的才華,也隻能在黑夜裡自吟自唱,誰來和她的哀歌?
她不知道一個翩翩的男子偶然看到了她的詩,又聞聽了她的美麗。隻這兩點就夠了,他去拜訪她,看著她清澈的眼睛,如花盛開的臉,嫋娜的身姿,雅致的談吐,驚呆了!她對一個突然闖入的男子有些莫名的歡喜,有些狡黠的幻想。他向她伸出來手來,她的手被他的溫暖包圍。
那段的日子過得真快。淡淡的風,涼涼的月,蟲子的呢喃,他的笑語,如風一樣。她痛,痛得不敢去碰觸。
那天的雨來得很急促,一陣風吹來,天空中已經烏雲密布。
那個女人帶著一群人來了,把所有的東西砸爛,號啕的哭,狠狠的罵。她一直卑微的站在那裡。她沒有想過自己不過是彆人的一個角落,他厭倦時候休息的一個場所。愛情是什麼?她從來不敢太多奢求。
他走了,隻留下一個轉身的背影。她聽到花瓣碎裂的聲音。他曾經讚她的美就像這芙蓉清純自然,如今芙蓉也凋謝了。
他走了,卻用一根線拴住了她的心。
她想他——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她的愛情在艱苦的環境中行進。她苦苦的思念,如夜裡的杜鵑啼血聲聲都是哀鳴。她想念的那個人有著明亮的眸子,灑脫的身影,卓然的風姿。她關心他的飲食起居,相信隻要堅持他們會守取團圓終必遂。日日清冷的月光撒落,思念如影隨行。
山路欹斜石磴危。不愁行苦苦相思。
冰銷遠澗憐清韻,雪遠寒峰想玉姿。
莫聽凡歌春病酒。休招閒客夜貪棋。
如鬆匪石盟長在。比翼連襟會肯遲。
雖恨獨行冬儘日。終期相見月圓時。
彆君何物堪持贈,淚落晴光一首詩。
她情致纏綿,愁腸百結。她一襲素色衣裝整日癡癡等待他的到來。三年有多少美麗淹沒,有多少日子流失,有多少流年暗換,她獨自相思。靜如止水,竭斯底裡。
醉彆千扈不浣愁,離腸百結解無由;
蕙蘭銷歇歸在圃,楊柳東西伴客舟。
聚散已悲雲不定,思情須學水長流;
有花時節知難遇,來肯懨懨醉玉樓。
她曾經隨他遍遊長安。凡夫俗子也好,王公貴胄也罷,無不驚於她的妖冶,玫瑰花般豔麗。這樣美麗的一個人兒她的才名和她的美名一樣耀眼呢。他很自豪,她很得意。可如今?樓頭殘夢五更鐘,花底離愁三月雨,人生的聚散誰能說。子安,那個曾經驕傲的向人炫耀“這是我的夫人”的男子,他還會回來麼?
楓葉千技複萬枝,江橋掩映暮帆遲;
憶君心似西江水,日夜東流無歇時。
一點點的相思像流水一樣日日不停。多少日子她站在蕭蕭的落葉中等待,登樓凝望遠邊的歸帆。多少次滿懷希冀的等待,梨花般零落。他遙遠隔著高山深海的距離,再也沒有音訊。她曾經嬌俏的問他“子安,幫我描下眉好麼?”他笑著“從此以後,我日日為娘子描眉。”一切恍如昨日,她的心被生生的揉捏。
她無心梳妝,無心賞月。心裡的苦寂如冬日的堅冰。她向身邊的每一個人抱怨。
她恨他,她也愛他。
可是,她愛情的種子卻種在了那個負心人身上,從此再也不會開花,不會結果。
羞日遮羅袖,愁春懶起妝;
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
枕上潛垂淚,花間暗斷腸;
自能窺宋玉,何必恨王昌。
他走了,帶著嬌妻。那嬌妻不是她。
他偷偷的走了,沒有告訴她。
她為他守了三年,林花謝了,海棠開了又謝,一千多個日子就在等待中去了。她恨——為什麼三年卻是這樣的一個結果呢?一個女子能有多少青春?她在苦苦的等待中那些焦急的心情,他懂麼?
一定要找到一個比他更好的人。她在冷冷的月光中咬牙切齒。
她開門迎笑。長安城一夜之間傳說一個女子,她的豔麗和她的才名,她日日在酒聲歌聲中放誕。隻有她自己知道,不過沉醉聲色裡,消耗自己的寂寞罷了。
夜裡的寂寞就像風中的樹葉,有些急促,有些細碎。她被這細微的聲音裹得緊緊的,不能呼吸。
溫庭筠——她的老師,一個才名縱橫的人,靜靜的望著她。在她傷心的時候,她生病的時候,她等待的時候,她遙望的時候……靜靜的望著。她忽然覺得自己為了虛榮錯過了太多的溫暖,曾經的那份愛情不過是年少的輕狂罷了。曾經那麼固執的喜歡子安,因了他的才氣還有他的姿容。哪個女子不希望自己的男子是一個俊雅少年郎呢?
而這個默默注視自己的男人,她從來不曾想起過。他給她的愛,就像春日的陽光,總是暖洋洋的,她享受著卻忘乎所以。
她回頭,他已經遠去。
她舉著鮮豔的旗幟招蜂引蝶的時候,他孤獨的離去。等到風住了,雨停了,花已凋零了,他才回來。諸般不在,他隻能躲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淚在血濺的一霎那湧出。
俗人們紛紛擾擾的傳說著一個賤人的故事——因為妒忌,那個女人害死了自己的婢女。誰又知道,她的失手之舉,在寒夜忍受了多少折磨。人活著,總是不如死了乾淨,愛她的人都拋棄了她,恨她的人能有多久呢?也許幾年以後他們再也不會想起。
他最後看到她含著淚水的微笑。風一點點的拂著他的衣……
“老師你說我還會變得更厲害些麼?”
“當然,你這麼聰敏,一定成為長安最出色的女子。”她的清脆的笑聲似蝴蝶的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