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她並未縮手,看著手裡的血跡,她忍不住還是問了,“是柳繼乾的嘛?”。
“不是。”上官翼直接回答。
“你是擔心我,才這樣說的吧?”
許盈盈哀怨地繼續說,“你說過,不加思索的回答,多半是事前想過的答案,必定有假。”
沉默片刻,上官翼問,“柳繼的傷,好了嗎?”
“差不多了。”
上官翼歪頭看向許盈盈,“那你幫我,出趟遠門,可以嗎?”
許盈盈聽聞,內心一緊,正色道,“上官翼,你不能支開我,然後,,,”
上官翼體力疲憊,不想再來回打嘴仗、解釋,也是擔心許盈盈出來被柳宅的人發現,所以不等她說完,便急急地打斷她的話頭。
“盈盈!”然後他忍著疼,略動了動,側身用手緊握她搭在床邊的一隻手,眼神裡全是他不容置疑的堅毅。
“難道我說錯了嗎?”許盈盈依舊服氣地反駁著。
“好吧。”上官翼妥協了。
“那我,告訴你我的推測,但是你得答應我,平靜接受聽到的所有,懂嗎?否則我說出來,你可能會承受不了。”
“你要說什麼?”許盈盈被預感弄得心頭猛縮,因為上官翼的眼神裡的堅毅。
她太了解他的這種眼神。
許盈盈突然眼睛圓睜,因為她知道,上官翼隻有遇到了他掌控不了的麻煩,才會全力以赴的拿出自己的堅毅。
但是,眼下如果她選擇不聽下去,可能她更加不知道改如何麵對接下來的所有,畢竟他的麻煩,就是她的麻煩。
許盈盈竭力和緩了麵容,說,“我答應你!”
上官翼輕輕一笑,暗影裡,唯有許盈盈潤白的麵龐、大睜的雙眼,如此清晰。
“如你推測,你知道,為什麼周芳會來這刑部大獄?”上官翼說著,朝監舍的門看去。
門外沒有任何人影生息,他接著說,“即便我曾經是禦前左右,也隻是個小小的侍衛,不可能值得動用他的內侍太監。我知道,我沒有那麼重要,除非,,,”
許盈盈靜靜聽著上官翼渾厚的喉音,看著他故意停下來的話語,突然目光一閃,看向上官翼,“除非你還有用,是嗎?”
“嗬嗬。”上官翼重新將頭埋在臂彎裡,“所以我說,一時半會,我不會死。”
“你直說,我不懂。”
“聖上讓你來,不僅僅是因為你一個人、出入方便吧?”
“你什麼意思?難道不是嗎?”許盈盈急了。
“你最擅長什麼?”上官翼仿佛又在換話題。
“外傷和毒理。”
上官翼再次歪著頭,看向許盈盈,冷冷地說,“那你知道,釣魚,需要上好的魚餌,才能釣到大魚?”他又一次,換了話題。
“你,,,”許盈盈突然感覺上官翼的黑眼眸後麵,是個無底洞,正用力吸著她掉進去。
“我就是那個,魚餌。”
上官翼說道這裡,突然自己的胸口發疼,額頭冒汗,他暗暗緊握雙拳,急切地顧不上疼痛,緩緩側身、撐起上半身。
他擔心地看著許盈盈,“我說出來了,你千萬不要掛在心上,更不可就此怨恨任何人,你懂嗎?”
許盈盈沉默了,看向上官翼,忍不住一陣陣地發冷。
“聖上在幾天裡麵,屠城一般的將慕容氏上下人等,全數斬殺。我在這裡都聽到了。他確實能殺光他明麵上的所有異己。
但是,朝堂裡,哪裡有那麼簡單?他放我一命在獄中,就是希望看到,有什麼樣的人會來保我、而哪些人會來殺我——現在人人自危的時局裡,跳出來的都是,‘鬼’!”
“聖上就是在看,誰,會這個時候跳出來。他喜歡判斷,用他自己的方式;他也需要判斷,為他掌控朝局。”
說完,上官翼仿佛泄氣的皮囊,疲憊地不顧一切,“呃”了一聲,便趴倒在板床,再不想動了。
許盈盈聽到這裡,身體已經冷透了,一動不能動!
回想那個對著她,始終仿佛長輩一樣又玩味、又逗趣的李乾,感到,在巨大的權勢重壓之下,她是那麼無助、渺小,連三代寵臣上官家,都瞬間幻滅,何況自己。
她徹底明白為什麼從西北回來,上官翼要在李乾麵前謊稱,自己已經是他的侍妾。
她冰冷地雙手,緊緊摁著上官翼溫熱的手臂,眼淚止不住的滾落。
她知道了,之所以她能來去自由的幫上官翼治療,完全是李乾希望上官翼,能儘快恢複,以便在“趁熱打鐵”的時機裡,充當“魚餌”,在一次次過堂和刑罰裡,測出李乾看不透的人心。
太殘忍了!
上官翼擔心獨自在帝京的許盈盈知道太多有危險,因而沒有點破,他二人的所有,早在查抄上官府之前,那支提示讓許盈盈離府的箭,就被安排好了。
但是,多年後的上官翼,更加驚恐地發現,他二人的所有都是安排的。
默默對視著,他們看著對方瞳仁裡的自己,那麼靜靜的呆立,仿佛時間能就此停止一般。
“那我更加不能走,你不能把我支開!”許盈盈絕望地停住了淚水。
“你幫我去一趟東北,本來我想寫信,看來信裡不便說太多。”
“我不去。等你好了你自己去!”許盈盈也不知道,自己這是在心疼上官翼,還是在懼怕李乾,亦或者是在痛苦自己的處境——仿佛在一個峭壁的夾縫裡。
“不要孩子氣!事關我上官家的前途,我是在求你,盈盈。”
上官翼緩和了一下自己,溫和地說,“這也是在幫我,否則我這麼艱難活下去的意義,何在?”
“哦。”許盈盈內心開始迅速盤算著,此去東北的來去時間,“那你再說明白些,我到時候見了麵,不會忘記。你信裡再大概寫一些能寫的,我過幾天來取。”
“你以投奔上官希的目的去東北城防找我的叔父,上官明泊。他是那裡的副將,和我的性子不一樣,為人闊朗通達、心不藏事,見了你,必定會心生歡喜。記得,見到上官希,不要說我大獄裡的這些,隻說有聖上在,暫時無礙。”
許盈盈聽到這裡,心內五味雜陳,麵容因為克製而幾乎變形。
上官翼用手撫著許盈盈的麵頰,安撫著她顫抖的身心,此刻他內心了然。
此前一直隱約感到的離彆,近在眼前。
他接著說,“但是,你見了上官明泊,請務必將我現在的處境和他悄悄說明白,他知道聖上的秉性,不必對他隱瞞,這樣他懂得如何應對。
上官秩,你不熟悉,可以不用太多交接,他性子烈,知道了未必是好事,我想明泊叔父會有自己的辦法和他說。”
這時上官翼在教許盈盈如何分彆應對,日後許盈盈竟然用在了柳繼身上。
“我叔父家裡有三個即將成年的兒子,你和叔父商量,挑沉穩老實的老二,叫上官逖,讓他上表給聖上,說想讓這個身處邊隘的孩子來帝京曆練,求一個城防或者禁軍裡的小兵卒即可。”
上官翼忍痛上前,湊許盈盈的耳邊,叮囑,“記得,千萬謙恭,就說孩子常年邊塞風土,不通帝京慣常,求個曆練的機會便可,求聖上開恩準許。”
許盈盈,驚異地看著上官翼,上官翼明白她內心的倉惶,眼神閃爍著堅毅,低聲解釋給她聽。
“我上官家的人,必須要有一個,留在帝京做‘人質’的,這樣叔父和秩二、上官希,才能在東北安生。”
他本來是想說,這樣做的目的,也是擔心自己如果熬刑不過而被打死,那樣上官家在帝京沒有了籌謀,遠在東北開枝散葉的那一支,極可能會讓聖上立刻便覺得礙眼,借此次機會滅了上官家,都是非常可能的事情!
但,考慮許盈盈知道了這一層,會更加不肯離開自己,所以他沒有說到這一層。
而一個月後,上官明泊聽到許盈盈說出的這個建議,不禁心焦地脫口而出,不好!
明白了上官翼此刻的心情,許盈盈立刻手背摁著嘴巴,在明泊麵前,失聲哭了起來,大叫,自己太蠢了。
咬牙扭了一下上半身的上官翼,看著愣愣的許盈盈,岔開方才的話頭,接著說,“當年家祖,便是早早將叔父上官明泊放到邊塞苦寒之地,就是為了求一個,帝京裡的孤獨一脈,讓先帝和聖上安心。如今,上官秩去了叔父那裡也是差不多五年了,都說‘上陣父子兵’,那是在有戰亂的時候!近一二年那裡太平了,不能讓聖上覺得東北的上官家,有獨大的可能。盈盈,我說這些,你聽明白了嗎?”
說著,上官翼看著許盈盈,一字一句地認真說道,“你一個人孤苦在帝京我不放心的。你有官階的,此去走官道我倒不擔心,趁著沒有下霜雪明天便啟程到東北,然後便留在上官希身邊,等我。”
“什麼?你不是說‘出趟遠門’?”許盈盈一改眼中的恐懼,直接懊惱起來。
“去東北,就算一路走官道,最快的驛馬也要半個月,何況你騎馬的本事?難道不是遠門?”
“出趟遠門的意思是,去了就回來的。”許盈盈揪住上官翼的語病,反駁。
“我不能這樣放你一個人在這鬼地方,不管!”她一賭氣,將上官翼的手一扔,扭頭又開始哭起來,心裡再次泛起之前的預感——離彆在即。
“盈盈,”上官翼眼神突然淩厲起來,急急地一口氣說出了他所有的顧慮。
“你既然是我上官家的人,現在就得完全聽我的安排。現如今,帝京已經沒有上官府了,你一個女人在帝京,怎麼可以!如果你這次再違背我的命令,那以後,你我,不再相見!”
上官翼當時並不知道,自己半懇求、半威脅的“不再相見”,竟成了讖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