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夢謠！
庭院裡杏花枝葉扶疏，繽紛似瓊。風裡落花三兩點，伴著滿庭鶯聲婉轉燕聲呢喃，實在是萬般熱鬨的春光，然而這其中的人卻如同置身數九寒天裡又被兜頭潑下一桶冰水，渾身沒有一處不冰冷。絳樹低下頭去看手中那書信，上品的菱紋錦，質地十分輕薄細膩，此刻捧在手中卻仿佛有千斤重，壓得她喘不過氣來。素聞曹操的書法也是很好的，如今見了，果然是筆墨雄渾，雄逸絕倫。信上寫了什麼她根本看不進去，那字跡金花細落，遍地玲瓏，卻一字一字串成了鐵鏈枷鎖，要把人死死困住。絳樹掙紮著抬頭向劉備道“主公覺得曹操是會為了女色放棄自己疆土的人麼？他知道現在並不適合奪回荊州，不答應他這個條件他也斷不會發兵。”
劉備打量她片刻，收起了劍道“姑娘果然頗有見識，此事的確是如此，可是姑娘一定也知道先代西施和前些年貂蟬的事情罷。”絳樹一驚，試探著道“主公的意思是讓我……可是曹操他不是夫差，更不是董卓。”“我知道。”劉備微眯了眼，“曹操當世梟雄，絕不是用一招美人計就能除去的。我也並不要求你做到什麼，你尋機而為就是了。”
絳樹冷冷一笑“這麼說，主公也不覺得我去了那裡會有什麼用處。難道就因為我的身份，我就非去不可？我自出生以來就不曾因這個身世而擁有過什麼，偏偏到了責任上頭，就不得不去承擔麼？這是什麼道理？”
劉備默然半晌，忽然後退幾步，躬身向她深深一揖，正色道“備知道這要求姑娘實難接受，備不會強迫姑娘。隻是如今國賊當道，漢室傾頹，我承陛下血書衣帶詔，願匡扶漢室。江東孫氏經略三代以來多出賢明之人，姑娘既為孫氏之後，且眼界見識非凡，備是想請求姑娘相助。請姑娘仔細考慮一番，自己每一個舉動，都可能會改變後世啊。”
他的最後一句話讓絳樹周身一震，她知道他的意思並不是自己反應的那一層，可是也不免去想，她本不想改變什麼，因為實在不知道會引起什麼樣的後果又怎樣彌補。若不改變就要順從曆史上自己的命運，可是她的命運究竟原本是什麼樣的呢？
思緒紛亂的瞬間，幾片杏花落瓣飄下來，正落上手中書信裡一句“望美人兮未來，臨風怳兮浩歌”（1）。那如荊玉分輝，瑤若璀璨的筆跡略有些熟悉，大約是在後世見過的。她看著那句話，忽然想到曾經偶然看見的一首詩幾章雅樂製新成，歌女依稀百囀鶯。就裡翻新唯絳樹，一聲雙曲聽分明（2）。是言魏武帝曹操每登高必賦，及造新詩便被之管弦，製成樂章令歌女們吟唱。這詩她隻見過一次，從前也就不曾想起過。原來她這一生隻是雀台深深的寂寞清寒中一枝絢爛一時的花，即便以獨特的技藝而為人矚目，終究是默默凋零的下場。就如同後世怨詩中的宮女，獨對寂寞空庭，她真的要讓自己依照這樣的軌跡生活下去？
似乎有一隻手狠狠抓住了心頭最脆弱之處，絳樹垂下眸子，開口已不覺微帶哽咽“絳兒明白主公其誌，可是絳兒心有牽掛。‘侯門一入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這其中悲苦，主公可明白？”劉備怔了怔，抬起頭望向天際，隱有愧疚之色“我明白，你是不願離開子龍。這件事情的確是委屈了你們，原本正打算著你們的事情，卻想不到姑娘才貌這樣引人注目。”他停了片刻，又轉回頭向她道“依我看，就憑子龍對你的情意，他若知道此事是斷然不願讓你去的，可是姑娘若是也真心在乎他，是否為他想過？姑娘想必知道，當年呂布為貂蟬而弑董卓，雖然除去了國賊，可世人對此舉風評如何姑娘大概也有耳聞。從來溫柔鄉便是英雄塚，今日曹操以此要求換荊州而我們不應，有朝一日他若真的發兵攻打，彆人會怎麼看你，又如何看子龍呢？”
絳樹一時無言以對，若去，便是順從了自己的命運，也成全了他。若不去，她也不知道會怎樣，莫非真的會拖累他麼？絳樹低著頭來回思量，和風緩過，杏花香氣清淡迷離，輕薄如綃的花瓣如流光舞動，跪得久了連地上鋪開的裙裾上頭都落上了不少。她也無心去拂開，隻是心內微涼地想，他本該不是耽於私情的人，也許根本就不會挽留她吧？
這個念頭一動，隻覺得隱約的酸澀苦楚一點點蔓延開，她忽然想去見他一麵，看看他究竟是怎麼想……絳樹定一定神抬起頭道“若是我答應，主公打算讓我何時啟程？”劉備沉吟一下道“這信花了幾日送到這裡，姑娘途中也是需要幾日的。事情若定下來，今日晚宴上便算是為姑娘送行，明日啟程。”絳樹點點頭，站起身來鄭重道“那麼主公容我考慮一下，晚宴之前定會告訴主公結果。”
出了那一處院落，依舊是春光如緞潑灑，鶯啼柳翠。絳樹在軍營外頭猶豫了好一會兒，卻終究沒有進去。她不知道該如何同他說起，又如何麵對他的反應。心緒輾轉間索性漫無目的地隨意走著，從城內轉到城郊，走遍了每一個他們曾去過的地方，一步有一步的記憶，直到接近落暮時分才終於走進軍營。
趙雲看見她來，不覺訝異道“怎麼了，不是很快就到晚宴時候了麼，現在過來是有什麼事情？”“沒有。”絳樹強撐著笑了笑，“我就是想見到你。”趙雲哭笑不得地走近牽起她的手“才分開了半天，就舍不得了？”他觸及之處恰是午後時被那茶水燙到的地方，一下午心神不屬倒沒有留意，此時被一碰，不禁吃痛地輕呼了聲。
“這是怎麼了？”趙雲忙執起她那隻手仔細看了看，“怎麼弄成這樣？”絳樹輕輕搖頭“沒什麼，我自己沒留神燙了一下。”趙雲皺著眉抬頭看她“這麼不小心，上過藥沒有？”“這一點小傷不礙事的。”絳樹擺擺手，抬頭望著他道“你現在有時間陪我出去走走麼？”“去走走？”趙雲疑惑了一下，轉而笑道“好，你想去哪兒？”絳樹低下頭輕聲道“我也不知道，反正我隻是想見你的，去哪兒都好。”趙雲想了想，拉起她向外頭去“那好，我帶你去個地方。”
他出了營帳先去牽了兩匹馬來，向絳樹道“來，先上來。”絳樹走過去，由著他扶著坐上去，待他轉身要去牽另一匹馬，卻拉住了他衣袖道“我要你陪我一起。”趙雲怔了怔，笑道“上午不是還不願讓人看見麼，這會兒倒不害羞了？你似乎從剛才一來就奇怪得很。”
絳樹不想讓他看出什麼，儘力掩飾了愁思含笑嗔道“不想讓彆人看時要被你笑話，如今不在意了你也要說奇怪，你倒說說想要我怎樣。”“好了好了，不說你了。”趙雲笑了笑，走過去抓著韁繩輕身一躍，坐到她身後摟住她道“坐穩了。”
絳樹順從地倚著他，看著走的路似乎是在往城郊去，模糊地想著上一次這樣同乘，是劉備攜民渡江那時，她從江夏前去找他。那時彼此的心意還不明朗，又是一心牽掛，自然也是愁緒滿懷的，可是也遠遠不及今日。如今想來，他們真正算是親密的日子不過赤壁之後的這幾個月而已。記得自己許久之前就擔憂過曆史上與他並無交集，原來果然是要分開的麼？
絳樹不願再想下去，抬頭望向延伸的前路。前路？哪裡才是她的前路……她忽然覺得疲倦得很，默默閉上眼睛靠向身後。趙雲在她耳畔輕聲道“累了麼？就快到了。”絳樹無力地笑笑，點點頭沒有說什麼。
城外這一帶其實也並沒有什麼太高的山，隻是低矮而連綿，也可據地勢之利。他們所去之處便是其中一處山頂，趙雲停下馬，向她道“你看。”絳樹抬頭望出去，落霞當天，夕影一紅如畫。落日如一顆紅寶石懸在遠處綿延的山巒間，是美人黛眉間飽滿的花鈿。漫天鋪灑蜿蜒的霞光似天女指間的織錦，其下可見氣勢恢宏的荊州城全貌，繞城的河水亦蕩漾著落霞的紅色。
已是傍晚時分，城中處處飄起的炊煙寧靜而安詳。遠處卻不知從哪裡傳來練兵結束的號角聲，伴著一陣陣時隱時現的呼聲，雖然隔得遠並不能聽清喊的是什麼，卻也聽得出整齊嘹亮。趙雲抬手一指北方“是那邊的聲音，曹操的軍隊。”絳樹微微頷首，細細聽去，那聲音裡是北方鐵騎的豪邁與激昂，在這塊溫潤靈秀的南方土地上格外透著一股迫人的氣勢。
絳樹默然半晌，問道“你常來這裡麼？”趙雲“嗯”一聲道“這裡也算是偏僻了，又是在山頂。這個時辰過來，若是不騎馬，下山恐怕已經天黑了。所以我想你即使來過，也不曾在傍晚時候吧。這裡的風景好麼？”“很好。”絳樹停了停，“可是你每次來這裡，恐怕不是來賞景的吧？”趙雲沉聲道“若說是也算吧。你看這紅河日落，城裡人家，的確是不錯的風景，隻是看這景不能安心罷了。若所見各處都像城中這般場景，沒有戰事紛亂，生民離散，才真正可以安心去賞。”
絳樹聞言又去看那城中的道道炊煙，飄飄蕩蕩地縈繞出溫馨的意味來，心底卻一分一分更冷了起來，她緩緩開口“所以你為了這個願望，付出什麼都可以，對不對？”“或許是吧。”他略一頓，輕歎一聲似帶著歉疚的意味“所以我今天帶你來這裡，絳兒，從前因為各種顧忌讓你受過許多委屈，好不容易在一起。可是以後我畢竟也不能經常陪在你身邊，也許同我在一起，還是會委屈了你。”
絳樹沉默著望著那滿目山河壯闊的景色，聽著他的話，心中也不是不觸動，然而越是觸動，那心底深處的哀傷就越發蔓延開。這樣複雜的感受讓她想起，後世的她第一次在書中看見他，是他說的一句話“霍去病以匈奴未滅，無用家為，今國賊非但匈奴，未可求安也。須天下都定，各返桑梓，歸耕本土，乃其宜耳。（3）”那是爺爺一本實在有年頭的古籍，旁邊寫著讀過這書的人批注的譯文，她才明白那句話的意思。那時她還真正是懵懂無知的年少時候，看見這話卻莫名地被觸動了，於是捧著那本發黃的古籍去問爺爺他是誰。爺爺在院子裡的葡萄架下給她講了一個下午他的故事，結束時恰也是這般晚霞漫天的景象。她記得那時聽完，便是滿心敬慕他高義而哀傷其誌終究未成，那般複雜的心緒正像極了如今。
她對趙雲的傾慕或許是萌芽於那時，但是真正到了如今這般關係，卻是因為他對她的溫柔細心。若是能夠順利地在一起，他自然是可以與之白首不相離的一心人，然而最初讓自己心動的他卻是國賊未滅，無用家為的。隻有她走，才能成就自己曾經傾慕的他。劉備所說的的確不錯，她若愛他，就應當為他考慮。她本不該在這裡，又怎麼能因為這不應該的出現而拖累他的名聲？
絳樹扭過頭看向他，夕色裡他眼神溫柔，俊逸的麵容卻線條堅毅。絳樹握住他的手，深吸口氣道“我不怕那樣的委屈，既然認定了你，我隻希望你永遠是我一直以來喜歡的樣子。”
趙雲聽她說完了隻是深深注視著她，絳樹幾乎能夠從他眸中看清自己的身影，還有身後燦爛絢麗的無邊霞色。良久，他從後麵緊緊抱住她，下頷抵在她肩頭閉目輕聲道“絳兒，謝謝你。”絳樹覺得心頭忽然一陣陣鈍痛，他所以為她可能會有的委屈，不過是相伴一生的日子裡的聚少離多罷了，若是知道也許再無相見之期呢？劉備所說的除賊興漢、為天下蒼生，都離她太遙遠，終究她是自私的，隻是為了他罷了。隻要你還一直是我所愛的樣子……一滴淚悄悄滑落到襟前，轉瞬便了無蹤跡了，絳樹儘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大概快到晚宴時候了，我們回去吧。”
（1）出自《九歌·少司命》
（2）出自清代馮夢蘭的《全史宮詞》
（3）裴鬆之注《三國誌》引《雲彆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