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夢謠！
光線似浸了胭脂的色，一筆一筆勾描出天明。清晨露清物華，仿佛水晶珠子一般剔透明潤。絳樹坐在妝台前，打量著鏡中的自己。已為人婦，刻意換了裝扮，鬟約為髻，半月梳篦隱在發間，作一彎皎皎清潤纖麗。重點檀唇臙脂膩，匆匆挽個拋家髻，這春愁怎替，那新詞且記。黛眉婉麗，翠鬢蟬煙，她拈起趙雲昨夜給她的那發簪，看著上頭蝴蝶海棠，纏繞垂落的珠穗流蘇，心頭一動，轉身望向他。
趙雲正背對著她負手而立看著剛收拾罷的床榻，從他身側隱約能看到榻上斑駁洇開的點點落紅，絳樹臉上一熱，低低喚他“夫君。”“嗯？”趙雲應了一聲，走到她身邊俯身柔和地問“怎麼了？”絳樹遞過手中發簪輕柔道“人家說這樣的東西得是燕爾夫君親手給戴上才吉利和美，何況本也是你送的，你幫我戴好不好？”
“好。”趙雲笑了笑，自她手中拿過那發簪，鏡子昏黃的銅影映出錯落的光色，闌珊冷黯。發髻微微一緊，簪子已穩穩戴上了。絳樹對鏡細細看了看，倚進他懷中嬌聲道“你要答應我，以後都不許給彆的女子戴發簪了。”趙雲輕輕刮了一下她鼻尖“胡思亂想什麼呢？怎麼會有其他女子。”絳樹淺淺一笑，離開他的懷抱站起身理了理衣裳，道“我要走了。”
她說得仿佛很隨意，像是以往的每次見麵，再正常不過的道彆似的。趙雲怔了怔，跟著起身緊緊握住她的手“我送你出城。”“我……”絳樹本是想拒絕的，原想說送得再遠終須一彆，可是卻像被什麼哽住了一般說不出話來。醞釀許久的情緒在他一個簡單動作下就潰不成軍，她此刻隻想多同他在一起一刻，於是也不再說什麼，隻點點頭挨近他身邊一同向門外去。
回到荊州牧府上時辰尚早，四處寂靜，送她去的馬車倒一早便停在了庭院中。鑿纏枝忍冬清油壁的紫檀車鸞鈴將將，寶轡繡驄。清歌站在馬車邊，一旁還站著黃夫人。黃夫人望著她的妝束，欣慰而和婉地一笑，上前握住她手道“如今可安心了？孔明原也是要來見你一麵的，隻是一大早有些事情出門去了，特地叫我告訴你，隻要保重自身，想辦法回來就是了。”
絳樹點頭道“絳兒來了這裡以後多蒙軍師和姐姐照料，如今要走了，先在這裡謝過。”說著就要拜下去。黃夫人忙拉住她道“這是做什麼，你又不是不回來，以後相處的日子還長著呢，不許說這樣的話！你安心去，我們都會念著你等你回來的。”絳樹心內感念，含淚點一點頭，轉身才要上車去，趙雲拉住她，抬手指了一指庭院外頭。她順著那方向望去，原是劉琦匆匆過來，一旁的清歌輕聲開口“姑娘，公子昨晚就來過的。”
劉琦來到麵前，看見她的模樣，略怔了一下微笑道“恭喜你們。”絳樹亦笑了笑道“多謝公子，倒是絳兒還沒來得及向公子道喜，希望公子與清兒可以幸福美滿，白頭偕老。”“我會好好待清兒的。”劉琦篤定地說罷，卻又皺起眉頭歎息一聲道“絳兒，我來找你，是想告訴你一件事。你可知道，曹操為何會忽然看中你？”
絳樹想了想，困惑地搖頭道“我正是不明白，他從未見過我，難道隻是在荊州聽說過我，便決定要我去他身邊，還提出了不攻打荊州這樣的條件？雖然這隻是借口，可他真的值得為了一個未曾見過的人如此麼？”
劉琦垂下頭猶豫片刻，歉然道“是我不好，你還記得我為你畫的那幅畫麼？我離開這裡去江夏的時候，因為走得匆忙，沒有帶上那幅畫。後來我再派人來取東西時，這裡已被曹操所占。此次再回來，我也沒有見到那畫。我想，他就是因為那幅畫才看中了你，那畫大約就在他手中。絳兒，是我對不起你，若是我當時帶走了那幅畫，或許不會有今日這事端……”
絳樹一時驚訝得不知該說什麼，半晌方無奈地笑了笑“罷了，都是陰差陽錯的事情，公子不必愧疚，誰也想不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劉琦默然片刻，點頭道“絳兒，曹操一定不是容易共處的人，你在那裡，一定要諸事小心。”“我會留心的。”絳樹答應著，想到劉琦這一生短暫，算起來所剩時日已不多，今日這一麵，怕就是永彆了。心中不禁又添了一層陰翳，她抬頭凝視他沉重地道“公子多保重。”陽光一點一點在庭院裡漫起，清晨微微的寒意也散了，絳樹轉身向趙雲道“走吧。”
子交手兮東行，送美人兮南浦。車聲轔轔如水上行波，絳樹在車裡挑開一點簾子望出去，恰是早春好景致。閨中風暖，陌上草薰，滿地是開如星辰的各色野花。柳枝染綠影成絲早，而色澤還正是青黃半未勻。河裡春水清新柔綠，有年輕的姑娘蹲在岸邊采嫩碧的香蒲。隔岸楊柳度著流鶯聲，杏花紅白盈盈，蝴蝶相逐人過橋，這裡似乎正是他們初次見麵的地方。
絳樹看一眼車窗旁邊策馬而行的趙雲，他也正望向河麵上，不知是什麼樣的神情。絳樹便放下了簾子，倚在車裡的天水碧二色金銀線百蝶穿花繡茵上，微閉了眼極輕聲地一歎，想不到最初相遇之處竟成了如今離彆之地，也實在是天意弄人。
又前行了一段，馬車忽然停下，隱約聽到外頭車夫略有些為難的聲音“將軍，就要到曹軍屬地了，您怕是不能再往前送了。”半晌的靜默之後，趙雲輕聲道“好。”絳樹隻覺得有徹骨的涼意自心底漫生出來，直透進四肢百骸，想再看他一眼，同他說些什麼，卻一下也動彈不得。
馬車緩緩地又向前行駛起來，坐在身旁的清歌猶豫地望著她“姑娘，姑娘你真的不和將軍再說句話麼？”絳樹抓緊身後繡茵，還是說不出話來，死死咬著唇也不知該點頭還是該搖頭。清歌忽然焦灼地用力搖著她的身體，催促道“姑娘，你彆這樣，你快去吧！”
絳樹稍稍回過神，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竟已是淚流滿麵。她一把推開車門，趙雲還在那裡牽著馬站著，看到她時眸光一亮，匆忙追過來。絳樹顧不上讓車夫停下，直接跳下車撲進他懷中，趙雲緊緊抱住她，話音竟有些微顫“絳兒，若是你現在後悔了不想走了，我們還可以……”
“不能了。”絳樹搖著頭，更加貼緊他的胸膛哽咽道“我們走的每一步總是回不了頭的，你一定等我回來，好不好？”“好。”他停了片刻，深吸一口氣鄭重道“絳兒，你相信我，不管多久我都一定等你。”
絳樹抬起頭望著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撫上他的臉，每一分都想刻進心裡去。隻是留得越久，那不舍的情緒就越發難以自抑，她狠一狠心，用力推開他轉身跑回車中，無力地倚著車壁默默垂淚，再說不出一句話。恍惚聽見清歌向車夫吩咐了一句“走吧。”
油壁車裡頭裝飾得極精致，鏤空鏨花的香鼎裡頭嫋嫋漫出鬱金蘇合，淡煙仿佛悠遠蕭疏的離愁。絳樹回過頭，隔著車壁與細簾，她也想得到他一定還在原處，望那長亭十裡青驄遠。清歌倒上杯茶端到她麵前，柔聲勸慰道“姑娘也彆太難過了，將軍一定會等姑娘回來的。”絳樹無心去接那茶盞，倚著繡茵魂不守舍地輕輕搖搖頭。清歌輕歎一聲，垂下頭低聲道“皇叔也是，既然明知道沒什麼用處，為什麼非要讓姑娘去呢？”
絳樹聽著她的抱怨，靜默片刻怔忡地道“因為我的身世。清歌，我終於明白當初母親與姨娘的擔憂，我的確不應該執著於知道自己的身世。”“什麼？”清歌吃驚地抬頭望著她，“莫非姑娘的身世很特彆麼？”絳樹心中思量斟酌了半晌，坐直了身子正色道“清歌，如今我們真正算是生死禍福與共了，你是我日後在那裡唯一可以信任的人，我也不瞞你，隻是這件事一定不能讓彆人知道。”
清歌見她這樣子不由得也嚴肅了神色答應著“姑娘放心，我絕不會說出去。”絳樹垂下眼睫，輕聲道“上次去江東時，我沒有與軍師一同回來是因為周瑜將我留下了幾日。他告訴我，江東先主公、討逆將軍孫伯符是我父親，我是孫家的女兒。”
她話音才罷，清歌手中茶盞“砰”地一聲落地，碎瓷漫了一地青色裂痕，茶煙嫋然彌散在淡淡的香霧裡頭。絳樹抬頭看向清歌，卻見她臉上瞬間失了血色，仿佛不能置信的驚惶神情。絳樹不免疑惑，雖然明白這樣的消息說出來會讓人意外，卻想不到她會有這樣大的反應，於是握住她手關切道“清歌，你怎麼了？”
“沒事。”清歌忙回過神，抬手理了理鬢角，搖頭道“隻是實在沒想到姑娘竟是這樣的身世，一時驚到了。既是這般身世，也難怪姑娘拒絕不得皇叔了。”絳樹無奈地歎息一聲道“清歌，此事絕不能讓曹操那裡的人知曉。”
“我明白，姑娘放心。”清歌平靜地點點頭應著，神情已恢複如常，隻臉色仍有些蒼白。她低下頭去收拾地上的碎瓷殘片，麵容隱入陰影裡看不清了，隱約有種心事重重的樣子似的。去國離鄉，大約誰都會有些許愁緒，絳樹無心多想，側過頭去望著外頭被窗子上的竹簾隔成一線一線的景色，頭腦中胡亂地想著，此時的北方應當還沒有這般春景吧。
城郊是花開灼麗，春景熱鬨繁盛，待回到府上，則是滿目柔嫩翠綠，縱有幾枝花枝柔蔓色好，也隻是偶然。趙雲默然望向那才栽種不久的合歡與相思樹，也許等到它們長成的時候，她就回來了吧。他原本以為她是很喜愛看花的，卻不知為何沒有在這府上放許多花木，或許是還沒有來得及。不過縱使庭中是春華璀璨，隻怕今日看來也儘是荒涼了。
他站在那裡失神，身後忽然有柔婉的聲音輕喚“將軍。”轉過身隻見琇瑩微垂著頭，手裡捧著隻盒子，淡青的衣衫映著白淨的膚色，清麗沉靜。趙雲向她點一點頭“來了就好，在這裡的住處去看過了麼？”“嗯。”琇瑩輕聲應了，將手中螺紋描金雕朱漆的盒子遞給他，抬頭道“這裡麵是我收拾的小姐平日裡的手書，想來將軍比我更想留下這些。”
盒子上花紋描畫得精致，仿佛是比翼齊飛的一雙燕子。趙雲抬手接過，一時竟說不出什麼，半晌方感念道“琇瑩，多謝你。”琇瑩淡淡地笑了笑道“能夠遇上小姐與將軍，應當道謝的是我才對。將軍不必太難過，我相信小姐是一定會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