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夢謠！
春日裡的江南風溫水軟，雜生花樹，花藻簷下鶯啼春柳，轉眼已至二十日了。雖說嫁娶禮儀繁瑣，準備的時間又短，然而劉琦畢竟被奉著荊州刺史的名號，劉備又早著意吩咐過一切都須精心準備，絲毫不可草率，是而這場婚事辦得很是盛大。十裡紅妝，星夜流燈，整整熱鬨了一天。
琉璃燈兩列十二盞，在夜色中繁麗宛如星雲，廳內推杯換盞歌弦樂舞談笑之聲不絕於耳。劉琦含著笑意在廳中往來應對賓客們的祝酒，一杯接著一杯。眾人都熱情，他也是真心的歡悅，很快已是喝得五六分入醉了，卻仍是來者不拒。賀辭聽多了其實千篇一律，於是他也不用總刻意讓自己清醒一下去看仔細來的人是誰，隻是同樣千篇一律地回應著罷了。
隱約又見有人來到他麵前，他便習慣性地舉杯抬頭，這次卻怔了一怔。趙雲執杯站在他麵前，素色衣裾光色淡雅。他還沒有說什麼，可劉琦覺得他必定是不會說自己方才聽慣了的那些話的，便打起了精神微笑道“趙將軍。”
趙雲原本倒沒有打算單獨同他說些什麼，可是想起絳樹一直希望見到今日之事，而且劉琦畢竟是成全過他們的，不管為了什麼，似乎都應當特意去恭賀一番。杯中酒映著燭火輝煌，閃著泠泠的光，他亦笑了笑道“恭喜公子。絳兒曾經說，若有今日，一定要告訴公子，她對公子說過的一句‘不如憐取眼前人’，正當用在公子與如今的夫人身上才是。今日她雖不能親眼見到這一切，但也必定會遙相致賀的。”
“不如憐取眼前人。”劉琦低聲重複了一遍，“她的確說過這樣的話，可是當時的本意……”他說著自己停了下來，眸光一暗，搖頭笑笑道“罷了，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我明白她的心意，我必不會辜負了清兒。也請將軍，日後一定不要辜負了絳兒。”
劉琦說完這一句便舉杯一飲而儘，趙雲動作微微一僵，也仰頭把那一杯酒咽下去，而後放下杯盞緩緩開口“這句話公子上一次就說過的，如今看來，我或許已經辜負了她了。”劉琦垂首默然，他知道他所說的上一次，是前些日子從江夏來到這裡時的接風宴，散席後他們也曾說過幾句。那日他剛回到這裡，碰巧經過凝香閣時，便無意聽說了白天的事情，雖然知道他們會很親密，可那“未婚妻”的說法還是讓他有些恍惚，思量再三之後還是在晚宴後叫住了他。
他們單獨的交談其實少之又少，若沒有最初路川的事情，他們或許根本就不會有私下的來往。劉琦很清楚，諸葛亮作為親眷尚且不願涉入府內家事為他出謀劃策，而趙雲也是謹守本分之人，自然不想同自己有什麼牽扯。所以當初請求他為自己去抓人的時候，劉琦承諾得很明白，這件事情是個秘密，彼此都不會透露出去。這樣，不出任何意外的話，這隻是一次再簡單不過的抓捕，之後他們就不會再有私人聯係。他原本所想的意外是幾乎不可能發生的失手，可是沒有想到，絳樹才是那意外。
那日晚宴散後，劉琦站在庭中，待他出門轉上回廊時叫住他。趙雲隻錯愕了一瞬，便走到他麵前，“公子。”他一向是那般不卑不亢卻也不失恭敬的態度，不管是初到荊州時麵對雖不得誌卻還算是依靠的刺史長公子，還是如今麵對看似揚眉吐氣可實則不得不依靠他們的所謂荊州刺史，他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同。於是劉琦也沒有刻意再客氣幾句，借著幾分醉意半開玩笑地道“絳兒今晚竟然不曾來，我還以為她一定會來看看熱鬨，哪怕是為了看將軍一眼呢。”
趙雲看他一眼，想了想平靜道“她白天遇到了些事情，大概有些煩心，所以才不想露麵，公子有什麼話要對她說麼？”“我知道那件事情，當時有將軍出麵，想來她就沒什麼可煩心的了。”劉琦端正了神色笑道“我也沒什麼要說的，不過是清兒一來到這裡就說想念絳兒，讓我見到絳兒務必讓她去找她。其實這何須我來轉達，或許她們現在已經見麵了呢。看這天色似乎要下雨，將軍回去吧。”
當時劉琦說罷便轉身準備離開，他原本就隻是想確認一下她很好，她同趙雲在一起很好。她在他身邊自然比在自己身邊快樂，既然他早就清楚答案，而且他也確認了這些事情之後，也就無需再說什麼了。可是趙雲卻攔到他麵前，猶豫片刻很真誠地道了一句“多謝公子成全。”
“將軍不必這樣說，事情原本就該這樣的不是麼？”劉琦下意識地說出這話，忽然莫名其妙地覺得釋然了。雖然自從絳樹離開府上起他便一直告訴自己這句話，可是從沒有此番說出來時的感覺。絳樹最初遇見的是趙雲，而自己同蘭清兩小無猜，一同長大的日子裡其實早生情愫，長輩又曾經有訂婚約的意思，所有的一切本就該是如今這樣的。劉琦忽然覺得好久不曾有過如這一刻般的輕鬆，深深吸了一口氣笑道“將軍原本早就可以告訴絳兒，她當初在畫舫上遇見的人是你。倒是我應該謝將軍為了保守那個秘密，寧願等那麼久。”
“公子言重了，那件事是公子私人相托，就算公子不曾特意叮囑，也理應為公子保密。隻是那日不小心被絳兒發現了畫舫上相贈之物，才告訴了她真相。”飛簷上菱花鈴音悠然，劉琦聽著他的話，微微抬起頭看了看天色，笑得安然“即便她還不知道，想必也是會屬意於將軍的。我並無彆的意思，隻是真心實意地想祝福你們罷了，請將軍不要辜負了她的情意。”雨下起來了，是這一年的第一場春雨，一點一滴，在青石板上碎成曇花。趙雲鄭重地點一點頭“我一定不會。”
回憶都隻是徒增煩惱罷了，此刻的婚宴上，兩個人這般相對沉默了半晌，劉琦抬起頭來，輕輕歎息了一聲“這場變故若是換在我身上，我也同樣沒有彆的選擇，何況這件事情歸根到底還是因為我，若是沒有那幅畫……”
“公子彆多想。”趙雲見他似乎有自責之意，忙開口道“誰會預想得到那麼多，這件事，隻能怪曹操罷了。今日是公子大喜之日，不必去提他。”劉琦點點頭笑了，俯身執起酒壺又倒了兩杯酒，端在手中拍了拍他的肩，懇切道“這算不得什麼辜負，隻要將軍心裡還念著她。我相信她既然說過會回來，就一定會回來的。”
喝得沉醉了，喜宴終於散席了，劉琦從廳中走出來，月光亮得像霜。立在階前的仆從見了他，忙過來攙著，扶著他往新房去。到了門邊，仆從知趣地一躬身，一言不發地退了下去。劉琦走上階去推開房門，燭光搖曳，暖朱新蕊。新娘端坐在床榻邊，嫁衣的裙擺垂落在地，旋出一個曼妙的弧度。
劉琦走上前，揭開她頭上銀紅羅綃。蘭清仰起頭，發髻上珠翠瓔珞輕輕地搖晃，垂到肩頭鑲花纏枝的錦繡羅緞上，下頷在燭火畔暈染出柔玉似的光，她微微一笑“琦哥哥再不來，我都打算自己揭了它了。”
劉琦忍俊不禁地望著她“清兒才不會那樣呢，若是絳兒倒說不準。”他這話不經思考地脫口而出，原本是沒有什麼特殊意思的一個玩笑，可是稍稍一想已發覺不妥，自悔失言，隻是怕她誤會。剛想再開口解釋，蘭清撫了撫鬢發淺淺一笑“姐姐麼，還真是說不準呢。還記得在江夏那次她一句話也不留就自己跑去當陽，她若要任性起來，隻怕趙將軍也拿她沒辦法。”劉琦雖知道她一向善解人意，應當是不會誤會的，可是見她如此軟語解了方才的尷尬，還是不免心中觸動，輕輕握了她的手坐到她身畔。
蘭清側過頭去倚在他肩頭，聲音低柔下去“不過，或許也不是那樣。在心愛之人麵前，應該是很順從的吧。姐姐最初來府上時，她對琦哥哥的心思，我看在眼裡，其實是明白的。”劉琦怔了片刻，伸手攬住她輕聲道“所以你的心思，我也是明白的。”他低下頭看著她笑道“說起來，已經是夫妻了，夫人不改口麼？”
蘭清抬頭向他眨了眨眼睛“從前的稱呼不好麼？從小就是這麼叫的，都習慣了呢。”“不改也好，我也覺得，還是從前聽慣了的稱呼親切些，何必去改成那拗口的稱謂。”劉琦撫著她的頭發笑了笑，“叫什麼都無所謂，你喜歡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