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女妃！
柳折策馬狂奔，風聲在耳邊呼嘯，束發玉箳墜落，墨黑發絲張狂亂舞。身後傳來粗聲喝喊，柳折一刻不敢停行。羅成既然敢放她進來，必有能力處理剩下的事。她隻要好好利用羅成冒著降罪風險給她創造的機會。
軍營終於由一個模糊輪廓變得清晰入目。巡守士兵謹慎小心地盯著前方。“有敵人！搭箭！準備射擊！”為首的巡守士兵機警地發現柳折，大聲下令。隻聽箭頭磨弦之聲不絕於耳，“嗒嗒”聲音響過，已有數千利頭鐵箭對準柳折。隻要一聲令下，頃刻之間就會毫不留情地射入柳折軀體。
“我不是敵人！我要見你們屈將軍。請代為通傳！”柳折勒馬，在尚且安全的距離停下。儘量不做出動作，隻大聲表達出自己來意。
“屈將軍吩咐過了，李唐軍來使一律不見！硬闖者，殺！”士兵高聲喊。柳折揚聲道，“我不是李唐軍來使。而是屈突通將軍的朋友，此番前來隻為見屈將軍一麵。”對方沒了聲音，柳折仍舊不敢動彈。片刻之後，士兵高聲喊道，“下馬站那兒！不許動！”
柳折依言翻身下馬，軍營中士兵弓弦仍舊張滿。柳折鎮定從容，巍巍而立。
“砰”地一聲，青瓷茶盞被重重地被砸在案幾上。
“這李世民又想玩什麼花招？!”一個年近花甲的男人怒喝出聲。他濃眉大眼，相貌剛正。頭發已花白，身形卻依舊魁梧。一身玄鐵重甲加身，端坐在主帥案幾後麵，怒氣重重。
“他們那邊確實隻來了一個人？”一個身穿黑色絲錦袍服的年輕男子淡淡地問。正是消失多日的恩北河。“是的！隻來了一人。他身穿敵軍軍服，聲稱是屈將軍的朋友。”一個小隊長跪在地上稟報。恩北河眼中閃現一絲冷寒的光，他陰惻惻地說，“朋友？可以去看看。如果是假的，再一劍砍死他也無妨。”
“恩北河，你在潼關待了好些時日。不過是阻我迫於李唐要挾而投降。如今我已拒不見談判來使，你又出爾反爾。你到底想怎麼樣？”
恩北河臉上露出冷冷笑意，“屈突通將軍，您說這話可不合適！即使我不在，你也應該拒不見勸降來使。身為隋臣，自當為大隋朝拋頭顱灑熱血。自你被皇上封臣開始，不隻是你，你們一家的命也全部都是皇上的。今日你若為了一己之私，降了李唐，看你死後對皇上有何話說！”
屈突通勃然怒起，“你少廢話！我屈突通一輩子都不會背棄皇上！當年我在高麗既然能為皇上受上三刀，今日我仍舊能為皇上把命獻上！”恩北河麵無表情放下茶盞，“記得你的話。”然後輕輕拂了一下黑色長袍，“既然聲稱是朋友，那我就替你去見一見。趕上是哪個降了唐的舊臣……”恩北河忽然咬牙冷聲道，“我就替你關照了他！”
屈突通沉重歎氣，撫著額頭頹然坐在帥椅上。眉心是深深的紋路，眼底因為疲憊已是一片血紅，“皇上……弄到這般田地，臣對不住您……”
“就是他！”小隊長將柳折指給恩北河看。盛陽燦爛，侵人眼眸。恩北河在陽光下眯眼望向重箭包圍之中的人影。待看清來人，恩北河雙眼驀然滿是驚詫。
“收箭！”恩北河高聲喊著，大步向柳折走來。柳折看到恩北河，一個微笑還來不及展開，恩北河已經一把抓住她，拉著她往軍營走去。
來到帳前，恩北河撩門簾的手頓了一下。然後一把掀開，拉著柳折走了進去。帳內有些昏暗，陳設極為簡單。一個攤開圖紙的案幾、四張短桌並四把椅子、一張床榻。屈突通單手支頭，微閉著眼睛，眼睛下麵一圈青黑，疲憊儘顯。
聽見有人進來，屈突通頭也沒抬，疲憊地說，“恭喜恩常侍又為我大隋除掉一名叛臣。”恩北河麵無表情說，“屈突通，是金瓊公主。”屈突通聞言，猛地睜開眼，抬頭望向柳折，額上青筋不停跳動。
柳折還未及說什麼，屈突通突然“騰”地一聲站了起來，案幾差點被他撞翻，他卻像不知道疼一樣，大步走到柳折麵前。毫無預料地，屈突通“撲通”跪在柳折麵前，深深埋頭在地。
柳折吃驚，連忙去扶。屈突通卻哽咽著模糊不清地說，“皇上！皇上……老臣對不起你……”柳折又伸手去扶他，恩北河攔住她，“讓他痛快痛快吧。”“皇上……老臣沒能為您守住長安！老臣如今被困在這裡，看著外麵的亂臣賊子作亂無能為力……臣沒臉……沒臉再見陛下了…………皇上！”
屈突通伏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諒是把柳折看作楊廣替身了。柳折憶起那個如蓮似魅的男子，心中也有瞬間酸楚。“屈將軍，你起來。我有話對你說。”屈突通這才起來，抹了一把淚，看著柳折恍過神來，“公主，是老臣失禮了。”
柳折心中微微歎氣，“我明白。坐下說。”
恩北河遞一杯茶給柳折，“你怎麼進來的？”柳折接過青瓷茶盞坐下，“是我僥幸，遇到一個願意幫忙的人。”
恩北河掀袍在柳折身邊坐下。屈突通仍舊難過不已，柳折頓了一會兒，開口道，“屈將軍，你這麼舍身舍命地為著大隋，為著皇上，皇上定然十分欣慰。可是如今斯人已逝，隋朝已經無力回天。希望你能想通，退讓一步，保全不了大國，至少可以保全這些還願意為皇上賣命的士兵。”
恩北河和屈突通皆是一滯，一同望向柳折。恩北河托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你說這話什麼意思？”
柳折看向恩北河，靜靜出聲，“我的意思是，降唐吧。”“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恩北河緊緊盯著柳折，眼中有諷笑和濃重的陰沉氣息。柳折放下手中茶盞，“大隋已是孤軍奮戰，與其今後被其他反王圍困，不如今日就降了唐，況且，據我所知秦王是個明主，投效他還可為這些兵士謀一條生……”
“胡言亂語！”恩北河粗暴地打斷了她。“沒想到我大隋金瓊公主，臣士尚且還願為國捐軀，你這主上反倒退縮了！”
柳折看著恩北河，緩緩開口，“我不怕死。我隻是覺得這犧牲沒有必要。你是領導者，隻需下命令抵死不降就好，你可知那些在戰場上拚殺的人，麵對著數倍於自己的敵人，知道出戰必死還是要衝上去送死是什麼感覺？即使是僥幸逃回來，還有下一場必死的戰爭等著自己。這種隨時都要準備著死去的感覺，身居高位的人怕是感受不到的。”
恩北河聞言，仿佛聽到十分好笑的事。他冷笑起來，“自古戰場就是英雄塚，戰死沙場是榮耀。而且，公主！彆忘了，你就是自己口中身居高位的人。又如何能設身處地？”柳折看向屈突通，“所以我才來這裡。降了唐，大家一起活。不降，我們這些人主就都享受一次戰死之榮吧。”恩北河盯著柳折，嗤笑一聲，“我就當你是開玩笑。”
“屈將軍，你怎麼說？”柳折不再與恩北河爭論。屈突通一雙剛烈濃眉皺得快要連在一起，他無聲無息，久久凝眉。帳中氣氛冷凝寂靜，隻聽帳外巡守士兵甲胄謔謔作響。良久屈突通終於開口，“公主說的有道理。”
恩北河再也抑製不住怒氣，“屈突通！你可彆忘了剛才說過什麼！”屈突通正視著恩北河，義正言辭地說，“我說過願為我大隋，為皇上獻出自己的一切，包括我的家人。但是我不能命令所有兵士和我一起麵對這必敗無疑的局麵。”
屈突通單膝跪在柳折麵前，身上盔甲刮劃作響。“公主仁慈！交戰時我會傳令，所有願意投誠的士兵儘可到唐軍中去。而我屈突通，絕不退讓半步，我會在戰場上流儘最後一滴血!”柳折心中喟歎，“屈將軍，你這又是何苦？”“公主！臣絕不會背叛您與皇上。”“瘋了。一個個都瘋了。”恩北河在旁冷聲發笑。
“報——！屈將軍，李唐大軍正在逼近我營，目前隻有十裡之遙！”“主帥是誰？！”屈突通粗聲喝問。“是劉文靜還有李世民！”“李世民？！”屈突通臉色驟變，穩穩神色接著問道，“帶了多少人？”“兩千騎兵，一千步兵！還有……”
屈突通麵色有些激動，“還有什麼？！說！”傳信兵微垂下頭，低聲說，“還有您的家人也被押過來了！”屈突通明顯滯了一下。他緊緊閉了一下眼睛，緩慢走向案幾。雙手極慢地捧起頭盔戴上，以此來按捺內心悸動。
“集結兵馬。出戰！”屈突通大聲說著，難掩內心疲憊。
戰場上，塵煙四起。李唐軍甲胄明亮，劍戈鋒利。兩千人陳兵列陣，隨時準備進攻。馬嘶聲、唐軍渾厚的示威聲、戰鼓聲交織在一起，震得人耳嗡嗡作響。
柳折一眼看到李世民。他身著銀白鎧甲，手撫佩劍。隔得老遠，仍能感受到他渾身透露的肅殺氣息。一個長胡子的精瘦中年男人眼中精芒乍現，開口道，“屈突通，投降吧！今日我為刀俎，你為魚肉。再負隅頑抗也無力回天了！隻要你肯投降，我劉文靜會優待俘虜！”
屈突通大笑一聲，勒馬轉身麵對自己的士兵大聲道，“今日今時，你們仍是我的部下。你們之中有人跟了我十多年，此中情誼老夫無以為報。如今，我已經保全不了你們，甚至保全不了自己。若有想要投降李唐的儘可以現在就走過去，隻要交戰時，你們念及昔日情誼，不要參戰，我不希望我的戰士們相互殘殺。”
“搞什麼鬼？”劉文靜悄悄對李世民說。“看看再說。”李世民盯著前方，不動聲色。
“誰要離開，現在就走！”
人群中一片死寂，沒有人願當第一個投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