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成脖頸間陳舊的鞭痕尚隱約可見。她當年既背叛過突厥，難免不東窗事發。將她孤零零一人丟在突厥，受了多少屈辱折磨怕是隻有她一人知曉。
恩北河在旁提醒，“蕭後如今也流落到了突厥。”
我心中難受至極，一朝國母，亂世之中幾經易手，被男人當做玩物相互贈送。和楊廣這樣的男人相伴幾十載，忽然遭逢這樣的命運，但凡是人，又怎麼受得了？
我心中還有一絲動搖，義成狠狠攥住我的手說“舉國傾覆是大隋的命運！不是你一朝公主的命運。你的命運是即使明日黃土埋屍，兵敗自刎也得為大隋去走，這才是你的路！”
門外忽然傳來微不可聞的腳步聲，恩北河迅捷地打開門。一個青衫少年跌了進來，驚慌片刻之後，青衫少年憤然朗聲道“你們竟敢在此密謀造反！若不是本少爺和二嫂到寺中燒香，怕是要被你們逃了！”
我仔細看了這青衫少年，他亦在看著我。忽然他恍然道“你是齊王妃？”我才認出他竟是李世民的堂弟李道玄。
“沒想到三嫂你竟跟這些賊人混在一起，還私自計劃複隋！等我回去，一定告訴皇上和二哥！你、你們一個都彆想逃！”李道玄憤然看著我們。
義成正有氣沒處撒，她冷笑著拔出彎刀，一步步逼近李道玄。“這麼巧遇到一隻李家的走狗！正好用血幫我這刀開開刃。”
義成一刀刺入李道玄的肩膀，李道玄失聲痛喊。
恩北河麵無表情往桌前走去，我狠心從他腰間拔出佩劍。
手起劍落。李道玄躺在地上，雙眼微睜。頸間一道血痕汩汩流著鮮血。濃重的血腥味讓我胃裡不住翻湧。我閉上眼，不想再看一眼。
義成撿起地上染血的劍，目光帶著讚賞看向我。“這才是我認識的金瓊公主！隻是可惜了，讓他死得太痛快。本想一刀一刀剮了這小子的。”
門外隱約傳來人聲，我打開門，一乾侍衛聽到方才的慘叫聲，已經在周遭徘徊。我對恩北河說“你們快走。我來拖住他們。”恩北河往外看了一眼，“那你呢？”
我心急地說“再不走就來不及了。侍衛們大都不認識我，不會對我怎樣。”
恩北河遲疑片刻，但奈何與外麵侍衛實力懸殊，他說了聲“自己小心”，然後和義成從往後門跑去。
我深吸口氣打開院門，侍衛們看到我俯首道“不知姑娘可曾見過一個青衫男子？”
我指了跟恩北河他們相反的方向，“剛才有人往那邊去了，不知是不是你們要找的人。”侍衛們謝過，往我所指的方向去了。我暗鬆一口氣，萬幸這幫侍衛並不認識我。
……
回到宮裡已是斜陽黃昏，餘暉灑在身上，我竟一陣陣發冷。
方回到封陽宮，侍女急急忙忙跪地說“尹婉怡今天來找王妃，發現王妃私自出宮。讓王妃……讓王妃回來到內宮請罪！否則就上告皇上。”
被尹婉怡告發了我私自出宮的事小，若是她宣揚出去，李道玄的事很難瞞住。我忍著腹下隱隱疼痛，站起身說“我現在就去。”
侍女引我進入尹婉怡的紫露宮，我俯身行禮。尹婉怡躺在榻上假寐，一個宮女幫她捶著膝蓋。我的膝蓋已經有些受不住，一個宮女看出我冷汗陣陣。於是幫我再稟了一次。
尹婉怡這才睜開眼，狀似吃驚地問“齊王妃來了多久了？”又斥責宮女道“齊王妃來了怎麼不早點叫醒本宮！”宮女為難地低下了頭。
尹婉怡上前牽過我的手，“哎呀！手怎的這般涼？”
我不知她是何用意。於是說“讓尹婉怡久候，實在過意不去。”
尹婉怡拉著我走到窗口，看了眼天色說“今晚好似要下雨了。你來得真是及時。”
我不發一語。尹婉怡忽然悵惘地說“不知金瓊公主可還記得幾年前本宮在太極宮雪地裡跪了一宿？”
我抬頭看向尹婉怡，她嫵媚笑笑，“你不記得也正常。誰讓你是個無心無義的人。”
“那時候本宮剛進宮，父親忽然生了急病。皇上不在宮裡，我便直接回了家裡。父皇的病要用天麻和血靈芝來吊命，我急急趕回宮裡，想向你求藥治病。你還記得你當時是怎麼做的嗎？”
尹婉怡的指甲狠狠掐入我手背，“你將天麻和血靈芝賞了我。但是因為我擅自出宮，讓我在含風殿外跪一整夜。我求你讓人幫我把藥帶出去，你冷笑著對我說‘你父親那種人，在本宮眼裡還不如一條狗。本宮為什麼要對你網開一麵？’”
“後來雪停，我回去之後，父親也死了……”尹婉怡閉了閉眼，忽然向我看來，“命運弄人，你也終於犯到我手裡了。”我才明白尹婉怡私下找我前來為何。
“你若跪得本宮滿意了，本宮就饒了你。若是你不願意，本宮隻好如實稟告皇上。”
我私自出宮的事若被發現，那不僅恩北河和義成的蹤跡必然會被發現，李道玄的死也會立刻找上我。可在那之前，我還有許多事要做。不能因為這件事全部毀於一旦。
“多謝娘娘指點。金瓊願意受罰。此次必定吸取教訓，下次不敢再犯。”
跪了幾個時辰，天色已經全都黑了下來。天上緩緩飄起小雨，打在身上沁涼濕冷。我按住自己小腹，按捺著漸漸擴散的痛感。
孩子，你一定可以和媽媽闖過這一關……以後媽媽一定好好愛你。
冷雨將我從內到外打濕，耳邊隻有唰唰的雨聲充斥。我身上冷得發抖，肺腑卻熱得如火燙。腿下一軟，我重重跌在了地上。
“齊王殿下！您不是去香塚山打獵去了嗎？怎麼回得這麼早？……請您留步，您不能擅闖內宮！”
白花花的雨地裡，好像有個人抱起了我。我似乎迷迷蒙蒙說了聲，“不要讓尹婉怡告訴皇上，我出宮……”
抱我的那個人附在我耳邊聽了陣，冷冰冰說了句，“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