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青石門,君寒卻猝不及防的頓了一下,目光淡淡一挪,瞥了一直靜默在門外的璃影一眼。
璃影微微垂著眼,沒瞧他,璃月不知幾時跟了過來,站在她姐姐身邊,更是沉默。
元帥到底什麼也沒說,隻稍稍停了這麼一瞬便大步走了。
璃月輕輕扯了扯璃影的袖口,“回去休息。”
璃影依舊一聲不吭,她沒立即回應璃月,卻沉沉瞧了易塵追好一會兒,才終於動身往回走。
——
君寒又回到了他書房的位置,若無其事的拔了嵌在掌心的靈盤碎片,也沒有包紮傷口的意思,直接就切入正題“塵追在靈勢漩渦之中一直在消耗鬼星之魂,這也是他第一次完全觸及此力,而且,他的命大概也一直都是鬼星在蓄。”
舒淩眉頭緊了緊,沒答話。
“原本鬼星與他的魂尚且分離,但經這幾次‘浴火重生’之後,恐怕已經有所融合,而且融合程度很可能會隨著時間加深,直到,徹底融為一體。”
不知為何,這番話君寒說的並不容易,在旁人聽來,他的語氣似乎還尚且淡泊,隻是依稀有著幾分“悵然若失”的意味罷了。
“也就是說,已經沒有可能在不傷及他的情況下將鬼星之魂取出了?”舒淩的語氣很沉,且鮮少的,在君寒麵前也沒有壓抑其中的怒意。
君寒沉吟良久,到底還是點了點頭。
“那你為什麼不現在就把他殺了?”舒淩冷冷問,問得君寒稍有一怔,沒答。
舒淩略垂著臉,兩手忍無可忍似的攥緊了拳,“既然你總有一天要利用他體內的鬼星之魂,那為什麼不在剛才就趁著他沒有痛苦的時候把東西取出來?一定要留到最後把所有的一切都變成折磨嗎?”他越說越激動,到了最後一句終於再也抑製不住的吼了出來。
君寒沒有吭聲。
舒淩吼完那一段後,似乎又冷靜了下來,緊攥雙手也無力似的鬆了回來。
“自你離開京城以來,這個孩子每天都會在你院外守很久,陛下來探望你時,他以為你真的傷重不起,我知道他當時很害怕,但他還是在陛下麵前請下了前往西境的活兒……”提及這些,那個少年當時的模樣便曆曆在目,仿佛隻是昨日才發生的事。
君寒靜靜聽著,麵色無瀾,舒淩掃了他一眼,淒涼之感霎時灌滿了心扉。
舒淩更多的話都被君寒這平冷的神色給壓回了肚裡,就好像對牛彈琴一樣,麵對這塊冰冷的寒石,舒淩也無奈了,最終千言萬語都隻化成了一句歎息“我知道,你不會把這些放在心上……”他的語尾輕飄飄的淡去了,就似無力的輕絮被卷入了暴風雪裡,無影無跡。
然而他的話,君寒都認真的聽進去了,雖然不想承認,但易塵追不管是工具還是什麼,到底是他養大的,說沒有一點惋惜之情也是不可能的。
然而君寒也的確沒有沉浸在這點惋惜之情裡沉哀的意思,便也沒理會舒淩的那番牢騷,假戲真做的坐實了他此刻在舒淩心裡“鐵石心腸”的形象,直接轉移話題道“我馬上就要啟程回京,西境的大問題暫時解決了,還有很多事情需要調查清楚,你明天就啟程前往西域,先把逐月探明,其他的你看著辦,屆時我會增派人手過去。”
“是……”
舒淩實在已經快被一個君寒加一個百裡雲給磨得沒脾氣了,邪火在五臟六腑裡挨個竄過一遭後,終於自己投降咽了火,轉眼又問正事道“百裡已經來消息了嗎?”
君寒想了想,“是啊,他急著讓我回去參加葬禮。”
舒淩蒙了一頭霧水,“誰的葬禮。”
君寒平靜道“我的。”
“……”
縱是舒淩已經夠見多識廣的了,結果還是被自家這貨給震了個下巴砸地。
也才多久沒搭理他,怎麼“葬禮”都搞出來了!
——
“元帥”出殯當日,滿城飄雪、魂幡招搖,靈柩一路走來,兩側行人皆掛了一臉“死了爹”似的悲哀。
這是真玩完了。
可歎元帥威武一世,沒想到最終竟會栽在幾個刺客手上。
元帥膝下無子,唯一一個義子現在也還下落不明,故而領隊哭喪的是一個大家都麵生的,稱是元帥徒弟的少年——鬼曳被百裡雲裹了一身喪服,低垂著臉,強壓了滿麵沉哀,接下來他還得替“元帥”守喪。
元帥去的突然,連墓都沒來得及修,府裡的管家便將百裡雲據說是“元帥的意思”修書傳進了宮中,稱元帥無需厚葬,隻要九鼎山上的三分地便足矣。
旁人想來也合理,元帥這一生的功勳不是區區一座地府便盛得下的,有限的空間難盛無儘的功勳,倒不妨直接就舍棄這些俗世之禮,許之天地為葬。
百裡雲影如鬼魅的在城郊不遠處瞅著送葬的隊伍緩緩登上九鼎山,心裡悠悠想道回頭得把棺材撈回來。
如此沒心沒肺卻惜金的想罷,他便撤回了目光,倚在枯樹乾上瞧著絮雲飛雪,像是鬆了口氣一般。
雖然他一天至少要損那頭白狼八百次,但到底還真不想給他送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