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令狐緘寫的,”李德裕眼中泛起一絲惋惜,“彼時令狐緘掌管藏書閣鑰匙,後交予劉瞻保管,所抄之書也交由劉瞻代為抄錄,結果同日令狐緘便於延寧樓飲鴆……”
說到這兒,李德裕還是忍不住歎了口氣,“席宴之間,此子將此信交予劉瞻,說是給襄宜的,說裡麵有襄宜想要的答案……劉瞻一直不敢提起此事,後來李植獲罪,劉瞻這才將此信交與某……”
張翊均默默地將信箋收入懷中,正準備告辭去收拾行裝,卻為李德裕連忙拉住。
“還有一事……”李德裕輕歎一聲,“臨行前,你再去見個熟人吧。”
劍南道,西川,成都府。
韋皋彆業,戌初。
悉怛謀所領與偕來者被安置在歸德軍駐地,也就是成都府外郭迎暉裡。未初時分,在仇士良的數次催促下,儘管極為不情願,李德裕也不得不下令,讓行軍司馬李淮深全權負責綁縛悉怛謀一行。
然而李淮深也在分配任務時犯了難,因為這屬實是個不仁不義且費力不討好的差事。吐蕃悍卒素來難製,綁縛過程如何不在成都府裡鬨出亂子,如何不放走一個吐蕃人,做起來可不容易。
況且節帥親自掌管的武威軍和天征軍大多還在維州,自然是不用去乾的。先前歸屬李植掌握的威遠軍,也隻負責城內戍防和巡衛,恐怕也難以作為綁縛吐蕃悍卒的主力,頂多打打下手,作輔助之用。
自然而然地,羌人為主的歸德軍被分配予這個任務。
羌人與吐蕃是世仇,歸德軍接到命令後,可完全不在乎縛送降將是什麼不光彩的事情,以迅雷突擊之勢闖入吐蕃人安置屋宅內,不及其人有機會脫逃,便將刀架脖子上,將其悉數綁縛。其實說是三百餘吐蕃守軍,實際上有太半是吐蕃戍卒家眷,其中不乏老幼婦孺,最後竟未費太多工夫,便幾乎一個不落地檻送囚車。
吐蕃人被關進擁擠的囚車之時,羌人嘻嘻哈哈的嘲笑聲,吐蕃人的求饒聲、哭喊聲、痛罵聲不絕於耳,雖然那些吐蕃人聽不懂唐話。但就算最不敏銳的吐蕃人也心知,等待自己的是什麼。
而在韋皋彆業,和同族並不一樣的是,被軟禁多日的悉怛謀等來的不是羌人粗暴的綁縛,而是一個熟人。
悉怛謀站在後院的柳樹下,正發怔般地看著樹上爬來爬去的蚍蜉,忽然聽到身後的腳步聲,竟連回頭都不需要,已然猜出來人是誰。
“先生來抓我?”
身後人欲言又止,長久的沉默倒讓悉怛謀不禁冷笑起來。
“怎麼?要送我這個前維州副使去往黃泉路,竟讓先生動了惻隱之心?”
悉怛謀睜著獨眼回頭看去,隻見換上出行常服的張翊均嘴唇抿成一條線,顫動的雙眸中不知是無奈還是不甘。
“縛送副使送還吐蕃,非李公之意……”
“我知道我知道,”悉怛謀語氣輕鬆地打斷道“朝廷嘛,我們吐蕃的王庭也有過之無不及……”
雖然悉怛謀這樣說,他那獨眼中竟泛起了難以名狀的痛苦。他默默地將身上的緋色袍服褪下,扔在地上,露出來一身吐蕃戎服,張翊均認得出這是那日維州歸降時悉怛謀身上穿的戎裝,然而此刻沒有了腰間藏刀,竟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威風。
“可否隻將我一人送還,放那些卒兵一條生路?”悉怛謀語氣竟像是在乞求。
張翊均默不作聲。悉怛謀也知道,這不過是他的一廂情願。
“當初一起出維州奔成都之時,我已經想到過會有今天……這幾日被軟禁於此,我也想得通透,我們這些外族降將,不過是些蚍蜉,能用則用之,無用則棄之。可憐那些追隨我降唐的卒兵……是我害了他們……”悉怛謀扯下襆頭,扣上氈帽,喟然長歎道“苯教秉承死生……不過是個輪回。這一世我本是苯奴,能削去奴籍,身居副使之位,舉城歸降唐國,卻為唐人所拒,最後為族人所殺,也算是死得其所吧……”
“副使……其實不必死於族人之手……”
張翊均囁嚅著打斷道,而後在悉怛謀疑惑的眼神注視下,從袖籠中取出一蔚藍色琉璃小罐,將它靜靜地遞到悉怛謀麵前。
不用詳說,悉怛謀也知道裡麵裝的是什麼。
“副使可以自選……”
“這算是仁慈嗎?”
悉怛謀自嘲地笑著接過琉璃罐,他這話卻屬實發自內心。隻因能服毒自儘保留全屍,相比於交還吐蕃被做成人皮唐卡,確實是仁慈了。
末了,悉怛謀舔了舔上唇,向張翊均勉強地扯出一個笑容。那隻渾濁獨眼中往日的嗜血,竟在此刻蕩然無存,好似一隻金雕折翼,張翊均在那渾濁的獨眼中看到的隻有恨與無奈。
“張先生,我有些好奇……我們這群吐蕃人,能在你們唐人的史書上留下一筆嗎?”
張翊均默然半晌,喉頭動了動,卻吐不出半個字來。他內心清楚,若是牛黨繼續把持朝政,維州之事甚至都不會在史書上記下一筆,何況一吐蕃降將和不過三百卒兵呢?
像是猜到張翊均心中所想似的,悉怛謀神色黯然了下去,背過身去,不再言語,將琉璃小罐的木塞拔出來,正要一飲而儘。
“能!”
張翊均一字一頓的聲音傳入悉怛謀的耳廓。
“翊均一定會儘己所能,為副使平反,讓副使……死有追贈!”
一席穿堂秋風吹過,柳枝沙沙作響。
悉怛謀微頓,繼而將罐中之物倒入口中。吐蕃人深吸一口氣,寬厚的胸膛隨著深沉的呼吸起起伏伏,原本微蹙的眉頭竟隨之舒展,他默默地伸手拭去嘴邊殘存的液體,將琉璃小罐扔回給張翊均,一扯唇角,語氣有著讓張翊均都感到詫異的從容。
“好!”悉怛謀的獨眼此刻不再渾濁,閃爍著自由的光芒,“……六尺黃土之下,我等先生給我這個答案!”
他本是雪山的孤狼,是高原的雄鷹,枷鎖從不是歸宿,他注定魂歸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