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霍光!
曆史上他雖在劉徹駕崩之後才開始發力,很快牢牢把持朝政,鬥得過桑弘羊,廢得了劉賀,扶的起劉病已,但任誰都看得出來,若非劉徹在世的時候,他始終是在韜光養晦,又怎會有那般厲害的手段。
這不,劉據都不用給他起頭。
霍光隻是簡單過了一下腦子,就立刻生出了一係列的應對之策,將“養寇自重”的想法貫徹了下去,就算不是麵麵俱到,卻也已經形成了一套行之有效的組合拳。
而且從霍光如此迅速的轉變上。
亦可看出他終歸還是站在衛霍兩氏這一邊,此前故意與劉據和衛氏劃清界限,終不過是讓劉徹放心的手段罷了。
不過他的“養寇自重”,與劉據的“養寇自重”還是有些區彆。
劉據聽罷之後,隻是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又道:
“表哥,讓路博德和李陵接管兵權之後,立刻吃一次敗仗,雖然能夠體現出我的厲害之處,但路博德和李陵恐怕便要身敗名裂了。”
“而且打仗是要死人的,尤其是敗仗,必定會以不少漢軍將士的性命作為代價。”
“路博德和李陵我可以不在乎,但這些隨我出生入死的漢軍將士,卻不能不在乎。”
霍光聞言臉上卻露出了恨鐵不成鋼的表情,神色更加鄭重的道:
“殿下,豈不聞‘辦大事者不拘小節’,還有‘一將功成萬骨枯’,你是要辦大事的人,若這般瞻前顧後,始終抱婦人之仁,將來恐怕反受其累!”
“聽我一句勸,天子行的是孤寡之道。”
“皇權當前,你的對手必將無所不用其極,你想站穩腳跟,便絕不能心軟,更不能心善!”
“莫說是這些漢軍將士,就算有朝一日需要我獻上性命,隻要能夠助你繼位大統,你便不必有所顧慮,我亦不會心生怨念。”
“因為你清楚,我也清楚,衛霍兩氏早已沒有了退路,你非繼位大統不可!”
“放心吧表哥,我不是婦人之仁,隻是沒必要讓這些人做出無畏的犧牲罷了。”
劉據攬住霍光的肩膀,笑嗬嗬的道,
“‘養寇自重’雖是個妙招,但也因人而異。”
“至少對於我父皇而言,一場敗仗恐怕不會改變他的心意,‘西約’難以為繼恐怕也不會讓他妥協。”
“相反,以我父皇的性子,西域越是離不開我,我父皇對我的顧忌就越大,就越不能容忍我繼續留在西域,越要不計代價和後果的將我召回。”
“所以我們的‘養寇自重’也需做出一些改變。”
“表哥覺得呢?”
“……”
霍光抬眼望向劉據,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似是在思考他這番話中的含義,又似是在驚異劉據的成長速度,最終不得不點頭道:
“殿下所言極是,怪我一時心切考慮的不夠細致,若是換做旁人,如此‘養寇自重’或許便能成事,但對當今陛下而言,如此做法定是隻會壞事。”
“那麼,不知殿下將對‘養寇自重’做出怎樣因人而異的改變,願聞其詳?”
“表哥還記得我方才說過的孝道麼?”
劉據眨了眨眼不答反問,卻又隻是一句設問,緊接著便又說道,
“小杖則受,大杖則走……”
……
月餘之後。
數騎快馬進入長安,一道奏疏很快送入金馬門。
隨後近日正守在金馬門日夜輪班守候的近侍立刻將這道自西域傳回的奏疏送入未央宮,並由黃門侍郎蘇文親手呈到了劉徹麵前。
看著劉徹親手拍開竹筒上的印泥,急不可耐的開始查看奏疏中的內容。
蘇文的心臟早已揪了起來,連呼吸都能省則省。
剛才他已看過竹筒上的印泥,那上麵印著的是霍光的官印,而這道印綬寄出的地點,則是龜茲國輪台城。
從這些細節上,暫時還看不出奏疏中內容的好壞。
不過結果無非也就兩個,不是好,就是壞唄?
若劉據乖乖回來複命,那自然就是好,皆大歡喜。
若劉據敢抗旨不遵,那肯定就是壞,以劉徹的性子,這次一定不會大發雷霆,但卻一定會在朝堂中掀起一陣腥風血雨!
若說蘇文內心是盼好還是盼壞……
從個人情感上來說,他自然希望事情往好的方向發展。
畢竟如今他與劉據的關係還算說得過去,又有此前的蘇六之交,劉據未來繼位大統,就算沒有重用他,也一定會給他一個善終,不至於真與他掏心窩子。
何況如此對劉徹和大漢亦是好的。
劉徹的年紀也不小了,總是如此也容易傷身。
而對於大漢而言,天子與皇長子決裂,也同樣不是什麼好事,朝野內外必受震動,政局不穩大漢又怎會安定?
不得不說,自劉據穿越以來,蘇文也在悄然發生著改變。
若是放在曆史上,他如今應該還正在想方設法的攻訐劉據,恐怕還巴不得劉徹與劉據決裂,讓劉據落得一個萬劫不複的結果呢。
正如此想著的時候。
“啪!”
劉徹將奏疏拍在了案幾上。
“!”
蘇文心頭一顫,連忙用餘光觀察劉徹的表情,以此來決定自己現在是否需要立即跪下。
結果這一觀察,卻發現劉徹此刻臉上的表情十分微妙。
這種表情該怎麼形容呢?
說是發怒吧,卻又沒有完全發怒,至少眸子中沒有升起絲毫戾氣,相反還要比想象中的平靜許多。
可說不是發怒吧,蘇文卻又能夠從劉徹臉上看出一些名為不滿的微表情。
可是在這不滿的微表情中,不知為何竟還夾雜著那麼一絲欣慰,甚至還有那麼一點……那應該是自責吧?
總之,劉徹此刻的表情太複雜了。
饒是蘇文在劉徹身邊伺候了數十年,也從未見過他幾時露出過這樣的表情,以至於他完全無法確定劉徹究竟是從奏疏中看到了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這實在是太反常了!
奏疏中究竟寫了什麼,為何感覺出現了除了好壞之外的第三種結果?
這一刻,蘇文沒有向往常一樣跪下,但心中卻生出了從似此刻這般強烈的好奇心。
不是他以前沒有好奇過奏疏中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