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見女鬼麵容枯槁,臉色慘白,頭發散亂,可怪在雙眼全白,凝滯不動;又聽得女鬼自稱“妾身”,不由問道“夫人,敢問您的雙眼。。?”
“嗬,雙目半盲,隻能看得大概。”女鬼淡淡說道。
“因何而盲?”端木圭又問。
——鬼與人不同,罕有雙目失明,其中定有不尋常的緣故,端木圭暗想著。
女鬼卻避而不答,反問道“師娘來此處,是要收伏妾身麼?”
“不,隻是想問清楚,夫人為何在此屋流連不去,不前往蒿裡?(注蒿同薨,枯也,人死則枯槁。所以古人以“蒿裡”指死人魂魄所處之地。古人認為人死後,魂魄會飛往一片沼澤地,該沼澤地位於今泰山蒿裡山。蒿裡就為魂魄最終歸處。)”
女鬼聞言,長長歎息一聲,神色悲哀,欲言又止,默默地流下淚來。
“夫人?”端木圭試探地再問。
女鬼拭淚,強自平靜,道“讓師娘見笑了。”頓了頓,又道“適才聽師娘問起此事,又想起師娘敲門時喚妾身“屋內人”,甚是感慨想起吾之郎君,亦曾用此呼喚過吾——”
“妾身是在十六歲之時,嫁給郎君的。”
“郎君姓張,名單,平日做布匹買賣為生。妾與郎君是由雙方父母指腹為婚,所以自幼就相識。尚在孩童懵懂之時,郎君就很維護妾身,誰欺負妾身,郎君都會衝上前將對方推倒,扭扯間不惜挨對方拳頭也要教訓對方一頓,為妾身出氣,因此他沒少挨公公的拳頭。”
憶及那段往事,女鬼不禁浮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所以,當妾身與郎君至成婚之齡,妾身明白成婚有何意義後,不同於其他女子對丈夫的羞澀憧憬而又擔憂,妾身是滿心的歡喜和期待”
“妾身與郎君就是在此屋行禮結為夫妻,並一直居住在此屋。”
說到此,女鬼停口,久久不語。
端木圭見她眉頭漸漸舒緩,嘴角邊笑意不減,枯槁臉容竟悄然有了幾分光彩;巫女心下明了,知她定與張單夫妻和睦,感情融洽。果然,女鬼又開口道
“婚後,我與郎君魚水和諧,很是恩愛。平日白晝他在外買賣布料,我在內操持家務;天色向晚他定會準時歸家,夜夜與妾身廝守。日子過得恬然安穩,妾身也知足了——隻是妾身偶而會有自責失落,因為一直未能為他誕下孩子。郎君每聽妾身有自責之語,都會笑語寬慰,開解妾身,對沒有子嗣一事不以為意。郎君縱然能寬容,妾身卻不能不憂長輩和親人或明或暗提醒之語。思慮及此,漸成心結;不知不覺中,患了心疾,加上家務操勞,成婚後第三年妾身就一病不起,臥病在床——”
她勉力睜開雙眼,想支撐著坐起來,整個身子卻虛弱無力,甚至連抬手也成了件艱難的事。他趕緊製止了她,隻輕緩將她扶起,並往她背後塞了個靠枕讓她靠著。他又拿了碗湯藥,吹了吹,自己先嘗了一口去試藥是否燙口。嘗了後方用勺子勺了藥,遞至她口邊,道“夫人,藥是溫的,可以喝了。”
她看著他,眼裡慢慢升起一片頹然“妾的身體妾知道,眼下隻是在拖日子而已。”
他也看著她,見她玉容消瘦,一雙玉手幾乎隻剩皮包骨,心裡發酸。他勉強一笑,寬慰她道“說甚麼胡話,大丈說你會一日一日好起來——來,喝藥。”
她看了他一眼,不再接話,隻慢慢咽下他喂的藥。
她喝得不快,他也喂得不快。他舉著手,總是耐心地等她咽完一勺,他再勺下勺。小半個時辰過去,她終於將藥喝光。他體貼地為她拭去口邊溢出的藥汁,正要去收拾碗勺,她開口道
“這些天,郎君為照顧我,睡不安寢,食不知味;又是去請大夫,又是去熬藥,實在是辛苦了。”
她看他眼下黑黑的圈,一麵感動於他照例的無微不至,覺得自己確遇良人,另一麵又自覺拖累了他,頗為過意不去。
他一看她神色,就知道她又多想了。他握住她的手,道“你啊,就是想得太多——你是我結發之妻,照顧你,是我份內之事。”
“彆總胡思亂想的,”他輕輕撫了撫她的頭,道“我要你好起來——餘下的時日還長著,你我還要相伴一世呢。”
她雙眼開始發酸朦朧,強忍著不讓眼淚墜下,她點點頭,振作了精神,衝他微微一笑。
“——然而,妾身薄命,郎君縱然悉心照料,妾身還是藥石無效,瞑目而逝。按說妾身死後,應撒手離去,但妾身聽到了郎君哭聲,忍不住重返屋中——”
她去世後的第七日。頭七。
她被裝入棺材內,已然下葬。
木屋的一切都覆上白布。招魂幡默默隨風卷動。
他穿著白色的喪服,看著她的靈位,掏中他和她成婚時裝下結發的香囊,再次悲從中來,悲泣出聲。
他當然不知,已成一縷幽魂的她,此時慢慢地從門口走近了他。
“郎君”
她出言安慰道“我在此處。”
他聽不見,隻是癡癡地看著靈位,長長地歎息。
“郎君”
她想撫摸他,伸手卻碰了個空,他忽地昏厥倒下。
“郎君!”
她想扶起他,卻無能為力,挪動不了他分毫。但她清楚聽他發出一聲囈語“妻。。不要離開我”
“——見他如此,妾怎能忍心離他而去?於是妾留在屋子裡陪著他,陪著他掉淚,陪著他發呆,哄著他入睡。即使他見不妾,聽不到妾說話,察覺不到妾就在他身邊,但隻要妾能看到他,陪著他,心願足誒。。”女鬼緩緩說道,卻再次浮現悲戚之色,她繼續說道
“然而,就在前幾日,郎君忽然搬離此屋。妾身想跟上,卻邁不出此屋半步,隻能眼睜睜看著郎君離去。妾身一時悲泣不止,悲傷過度,雙目也忽地半盲。昨晚木屋還進來一人,與郎君氣息頗為相似,妾身以為是郎君返來,一摸一看,卻並非郎君”
頓了頓,她終於對端木圭說到“師娘,能否讓妾走出此屋,一見郎君,了卻心願?然後妾自會前往蒿裡。”
端木圭看著她,眼神頗為憐憫,開口道“夫人一直走不出此屋?”
“正是。”
“夫人當真不知為何不能走出此屋?當真不知為何雙目會半盲?”
“自是不知。”
端木圭微微歎息一聲,道“夫人,您還要自我欺騙到何時?看此木屋,屋簷已爛,四壁敗壞,破舊不堪,整間屋子搖搖欲墜,顯然多年沒人居住——您的丈夫,已離開此屋多年,您也因此等候他多年,不斷哭泣以致雙目半盲!”
女鬼如遭雷擊,渾身一顫,一時竟懵了,喃喃說道“不可能。。”
她看著屋簷,又看著牆壁,時隔多年後,她才頭一次看清了真相——她咬唇不語,慘白的臉色刹時變成灰白,眼神竟是一片絕望。
端木圭見狀也是不忍,然而還是繼續說下去
“而且因為您牽掛著您丈夫,此屋又盛載著您二人太多的記憶,以致於您與此屋結緣太深,當魂魄回到此屋後再也無法離開。”
(還有尾聲tbc,咳)(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