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的。”靜姝心中一喜,跟喻太太道了謝,出來時心裡想著,還是去喚那八妹靜秋一聲,她上回都說了要帶著她。換了衣裳去敲四姨太的門,四姨太的丫頭秋香開的,四姨太不在,隻聽見“蹦蹦蹦蹦”一陣急促的鋼琴聲,秋香笑道“八小姐在房裡練鋼琴呢。”
聽見靜姝的聲音,靜秋收了指甲,從椅子上一溜而下,歡喜地跑出來“六姐!”
靜姝走近兩步道“我今天要去圖書館,你要去嗎?”
“當然去啊!”靜秋斬釘截鐵地說時,眼睛裡又閃著光,上上下下打量靜姝一眼,笑道“看來喻六小姐果真是聽了我的話了,穿了這一身白旗袍,好看!我喜歡,你等我一下。”轉身跑回了房間。
秋香在外喊道“八小姐,你要出去,不和四姨太說一聲嗎?她打牌回來找不著你,可是要生氣的。”
靜秋打著赤足跑出來伏在門邊衝秋香吐舌頭“我會和娘說的,她是不是在偏廳裡和祖母打牌?你彆擔心,我一會兒親自去和她說。”又打著赤足啪啪啪地跑進去了,再次出來時仿佛換了一個人,簡直像是留洋回來的,黑色的小皮鞋,穿的是一身蕾絲花邊的連衣裙,還戴了一頂遮陽的白色小洋帽,帽上綴著一朵藍色的蝴蝶結,她見靜姝沒有戴遮陽帽,又跑回去取來一頂白色的遮陽帽遞給靜姝“六姐,外麵的日頭毒辣,不戴這個出去,曬得臉疼。”
兩個人先去了偏廳找四姨太,四姨太這回又和老太太、玉芳、還有四爺一起打牌。
喻四爺抬頭先看見了靜姝和靜秋,她們兩個手牽著手一起過來了,喻四爺笑著衝靜姝喊道“六妹,你要不要過來打?”
靜姝待要回話,靜秋已先嚷嚷道“六姐才不和你們一起打牌,六姐要帶我去圖書館。”
“去圖書館?”喻四爺一想昨日邵四來了,她今天就要往圖書館裡去,便明白了,笑道“那四哥就祝六妹今日去圖書館看書看得愉快啊。”
玉芳也抬頭去看靜姝,隻見她一身嶄新的月白旗袍,頭戴一頂白色遮陽帽,那旗袍裹住的身材和遮陽帽休憩的臉型已經是非常出眾,而那帽上綴的一朵紅綢緞子折成的玫瑰更是錦上添花。去圖書館?怎麼著她也會想辦法碰著她那四弟豫棠不是?玉芳輕輕笑了笑,心下感歎道要是我那固執的四弟也喜歡她就好了。
靜姝牽著靜秋走上前來,答喻四爺道“謝四哥,你和二嫂、四姨娘也要陪祖母玩得愉快。”又近前去跟牌桌上的其他幾位親人一一打過招呼,特意看了看喻老太太的臉色,老太太此刻笑眯眯的,並不像昨晚那樣。
四姨太青芝轉過臉笑問道“今天就去圖書館麼?”
靜姝點頭“不知道四姨娘介不介意我帶著八妹一起去圖書館?”
青芝笑道“肯定是靜秋這丫頭纏著你要去的是不是?沒事,讓她跟著你去看書,你多多看著她,彆讓她跑丟了就是了。”
喻老太太也笑道“好好去那看書,若是遇著了什麼熟人的朋友的,就聊一聊。”
四爺和玉芳立馬都跟著附和道“對對對……”
靜秋眨著眼睛道“六姐會的。祖母好好打牌。”
喻老太太道“小秋兒,快些和你六姐走吧,家裡的司機都在外麵等你們等的急了的。”
兩人一走,青芝笑道“瞧瞧你們幾個,都是一樣的臉色,母親,你說的話可真好笑啊,我剛才險些笑出聲來了,去了那安安靜靜的圖書館,遇見了熟人還能講話?這該是什麼熟人呀?”
喻老太太扶了扶眼鏡對青芝道“你還裝。”轉而問玉芳“你四弟豫棠最近是不是被調那邊去了?”
玉芳笑道“沒錯。其實是我五弟豫光先被調過去的,他有些不放心豫光,自請被調過去的。”
豫光這麼大的人了,在做什麼事,他不放心的?喻老太太和喻四爺心裡都是這樣的疑問,但也不好開口追問玉芳,畢竟是邵家的私事。
“喲,那我們老六這一去能碰個正著呢。”青芝笑了笑,伸手去摸牌,摸到一張五筒,往桌上的牌掃了一眼便猜測出玉芳在胡五筒,放著不打,拆掉了一對七筒打出去。
喻四爺猛然想起外麵關於邵四要和顧家的小姐訂婚的傳言,便問玉芳“我聽說,邵四他要和顧家小姐訂婚了,二嫂,這是不是真的?”
“顧家小姐?”老太太看牌的手一頓,也望著玉芳追問道“是真的麼?”
玉芳答道“我母親是有些想讓他娶那顧家小姐,但也不知道顧家長輩看不看得上他,即便看上了他,這事兒也不一定能成,他沒有答應我母親呢,他一向不識好歹,什麼都依著自己的性子來,什麼事乾不出來?”
“哦,”老太太笑道,“我有時候倒挺喜歡這樣的性子。”
……去圖書館的路上,路過了西長街,靜姝覺得並不好找理由,但想著回來時找個借口讓司機停在附近回去看看,便安安靜靜地坐著,隻聽身旁的八妹靜秋一個人在耳邊嘰裡呱啦地東拉西扯,喋喋不休。汽車在寬闊的柏油馬路上平穩地行駛著,一路到了圖書館。司機將她們送來就先回去了,說晚些來接她們。
靜姝和靜秋兩個下了車,站在圖書館前麵寬闊的場地上呆呆地望著,兩個人都是第一次來,對裡麵好奇極了,今天這個時辰來圖書館的人並不是很多,現在在這寬闊的門前幾乎見不到什麼人。姐妹兩人站在旗竿下,正專注地打量著,身後忽然鳴來一聲長長的汽笛,回頭一看,隻見一列綠皮的吉普放緩速度井然有序地停在了坪上,一群高大英俊的警衛員先下了車,四處瞭望了下,馬上就發現了她們兩個。兩名訓練有素的警衛員快步走到靜姝和靜秋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很快排除了她們的可疑,嗬斥道“你們兩個看什麼呢?該乾嘛乾嘛去?”
靜姝趕緊拉著靜秋往圖書館裡去,靜秋被靜姝拉扯著,一邊跟著她走一邊又回頭。幾名穿著差不多的長官這時下了車,靜秋瞪大了眼睛張望,沒有望見熟悉的人影,頭一扭,跟著靜姝走進了圖書館。
出示了讀書證,姐妹兩人得以入內,因為是第一次來,都有些摸不著方向,看到有人從大廳的展覽區域後麵的樓梯口上了二樓,也趕緊跟了上去。等人家入了一個讀書的區域,姐妹兩人也就這麼跟進去了。
想不到這裡麵如此安靜,隻有翻書的沙沙聲響,放眼望去,好多書架,排列得整整齊齊,架子上有數不清的書,汗牛充棟,也密密麻麻、井然有序地排列著。一些人在書架間輕輕地走動,好像在找書,一些人挨著書架靠坐在地上看,或者蹲著看的,而另一些人則坐在一邊的座位上看書,一眼掃去,還有不少空出來的座位呢。
可是這麼多的書,要找幾本自己感興趣的,該往哪裡去找呢?靜姝心想還是算了,隨便拿一兩本坐去一邊看一會兒好了,反正今天出來的主要目的不是看書,便俯身湊到靜秋耳邊小聲問她“八妹想看什麼書?我們先去拿一兩本坐到一邊看吧。”
靜秋點點頭,眼睛卻在亂瞟。
靜姝走到最近的書架上隨手拿了一本《宋詞》,又挑了本《唐詩》回來遞給靜秋。靜秋接過,掃了一眼,坐下來翻了兩頁又抬起頭來四處亂瞟。靜姝掀開《宋詞》,翻著看了兩頁很快看得入迷,而對麵的靜秋早就心不在焉了,瞟著瞟著忽然定住了目光。
那人挑完了書轉身準備走,剛好看見靜秋,又轉了個身往相反的方向走,靜秋捂著嘴巴沒有笑出聲,輕輕拿胳膊肘撞對麵的靜姝“六姐,我要出去小解。”
靜姝合上書道“我陪你去。”
靜秋嘻嘻地笑,拉著她趕緊順著那人離開的方向追了過去。靜姝哪裡知道她藏了什麼鬼主意,隻當她真的要小解,一邊走一邊留意著四周,急得幫她找如廁的地方。
他回頭看見靜秋追了過來,趕緊抄了個“十字”形的地帶,快步上了樓梯,站在樓梯上探首一望,看見靜秋走錯了方向,心裡極是得意,悠哉地繼續往上走。迎麵下來兩位姑娘,看那模樣,應該還是沒有畢業的女學生,她們都剪著一色的半月式短發,穿著紅紗連衣裙,露出雪白而光滑的胳膊與小腿。樓梯有些窄,就這麼迎麵撞上了,相互堵住了路。
其中一位美女見他穿著軍裝,又下了一步樓梯,站在他跟前問道“請問這位英俊的長官,在這圖書館裡的哪一個角落可以經常偶遇邵長官呢?”
“你們想找邵長官?”他挑了挑眉毛追問道,“哪個邵長官?你們想找的是哪一個邵長官?”
眼前的姑娘道“邵豫光長官,他是一位空軍上尉。”
他問“空軍?既然是空軍,怎麼跑這裡來了?我不認識這個人,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這附近很可能沒有這個人。”
眼前的姑娘急了“怎麼可能?他剛剛被調來的,我也不清楚為什麼把他調來。但絕對有這個人無疑,你,你說沒有,你到底是不是真的長官?”
“我不是真的長官?”他嚴肅地說,“如假包換。我倒想問問你們呢,你們到底是不是來看書的?既然來了圖書館就專心看書。長官們平時都很忙,又不是書,既沒空接待你們,也沒空被你們翻來覆去地看。我勸你們一句,這麼熱的天,哪涼快還是回哪呆著去。”
這可把眼前的姑娘給氣得不輕“你說的對,長官們都很忙,才不會像你這麼閒。我看你也不像真正的長官,頂多就是個被長官們差使來差使去的!”說完又指著身後的姑娘道“你也不打聽打聽我身後的這位小姐是誰,就敢這樣傲慢地對待我們?”
他這才移目去看她身後這位姑娘的臉,眉清目秀,生的還可以,笑問“她是誰?難不成是總統的女兒?”
前麵的姑娘怒氣衝衝道“她是邵豫光邵長官的未婚妻。”
“未婚妻?”他愣了一下,既驚詫又覺得好笑,挑著眉問,“恐怕你們不認識邵豫光吧?”
那姑娘急了,一跺腳道“認識,就是認識!”
“哦。”他平淡地哦了一聲,“那你們慢慢找吧,我也不知道在哪裡可以經常‘偶遇’你們說的這位邵豫光長官。如果我見到了他,一定代你們、哦,代他的未婚妻傳達一聲。”說完撥開她們便往樓上走去。
靜姝找了半晌沒找到廁所,這時看見兩個姑娘從身後那邊的樓梯上下來,忙迎上去詢問她們廁所在哪裡。兩個姑娘麵麵相覷,對靜姝道“我們也是第一次來,但是知道樓上的讀書區有廁所,你從後麵那個樓梯上去看看,找不到的話再問問彆人吧。”
“謝謝。”靜姝便走回來喊靜秋,兩個姑娘也一道同行,隻聽她們低低議論起來
“剛才那人真是的。看他一身軍裝還以為是個長官呢,沒想到他竟然連邵豫光都不認識。”
“我覺得他長得還挺英俊的,不知道邵豫光有沒有他英俊。”
“當然會比他英俊了,會比他英俊了百倍了去!”
“那我們現在要去哪裡?”
“換一個讀書區域,再找找看。”
她們從身邊路過的時候,靜秋也正豎著耳朵聽呢。靜姝走過來道“八妹,這兩個姑娘說樓上有廁所呢,我帶你去樓上吧。”
靜秋眨了眨眼睛,咬著唇偷笑,一把挽住靜姝的胳膊“好的,六姐,我們馬上去樓上。”
樓上也是很大的一個讀書的區域,走到門口,剛好出來一位女士,靜姝忙攔住她問“請問您知道廁所在哪裡嗎?”女士伸手給她們指了指“從第一排書架前麵走過去,左轉,會看到一個通道,進去裡麵就是了。”
“謝謝啊。”靜姝忙不迭地道謝,領著靜秋過去,走到那通道旁對靜秋道“你進去吧,我在外麵等你。”
靜秋正伸著脖子東張西望,突然伸手捂住自己的肚子“哎呦,我肚子好痛。”
“肚子痛?”靜姝蹲下身伸手來摸她的肚子,“怎麼突然肚子痛了?要不要緊?”
靜秋的兩條眉毛像毛毛蟲似的蠕動著“不要緊,我隻是想去廁所裡蹲一會。”伸手推了靜姝一把“六姐你到右邊第三排書架那邊去,免得我一會兒出來找不到你。”
“你要不要緊啊?”
“不要緊不要緊,你快去啊,快去啊。”靜秋哪裡像個肚子痛的,手中推她的力量極大,知道她不放心自己,轉身往廁所裡跑去了。
靜姝跟到廁所裡看了一眼,又走出去,按照靜秋說的,走到右邊那第三排書架前找起書來。這一排書架上放的都是外國的書籍,靜姝掃了一眼,發現自己看過的書屈指可數,也就是那幾本舉世著名的。看到一本《戰爭輿和平》,伸手去拿,那書卻自己一動,從她的手裡溜走了。
靜姝從那一點空出來的縫隙向對麵看去,那書被攤開放在一隻手上,另一隻手正在翻動書頁,手的指節很長,一般而言,個子高的人指節就很長,那指節的長度快成她指節的兩倍了。這看書的人個子的確很高,因為透過縫隙,她稍稍抬起目光向上看去,隻看到一個挺起的胸膛,左邊掛了一枚景泰藍的胸章,是立了功獲的獎勵。她根本就不認識,自然不知道那塊景泰藍的章是個什麼東西。
既然書被搶走了,那就再換一本。移開腳步向旁邊走動。
他聽見了腳步聲,從一些空隙裡掃了一眼,覺得對麵的人有點像她。合上書繞過去一看,果然是她,站在書架邊上看著,等她回頭。
靜姝上上下下地找了好久,抽了一本書翻了兩頁,低頭低得久了,脖子又酸又痛,抬頭轉了轉,一轉身,手中的書掉了。
怎麼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