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斬神,君可敢執刃並肩!
至高無上的皇權威儀是怎麼樣的?
是俯身跪拜的臣民百姓,還是宮人奴隸的磕頭求饒,亦或是氣撼山河的兵戈鐵騎?
都不是,是自身乃至家族生死榮辱都係於一人心念轉瞬間的忐忑不安、無力掌控、彷徨無措凝結出來的緊張和恐懼,令人窒息的桎梏在脖頸,讓人隻能艱難的卑微求生。
就如此刻,官至大司馬大將軍,並迎娶了漢武帝姐姐平陽長公主的衛青依舊謹小慎微的向漢武帝跪拜叩首,不敢有絲毫懈怠。
衛青生病了,病的很重,常年的行軍打仗、日夜思慮嚴重的透支了他的身體。
縱然漢武帝允許他在家休養,他依然推拒,堅持每日上朝覲見。
他懼怕他若不上朝,就會有人在漢武帝耳邊說他居功自傲。他知道他若不上朝,就會有人覺得劉據將無倚仗,開始對劉據下手。
衛子夫多年無寵,劉據子不類父不得漢武帝喜歡,這事朝堂內外皆知。如今他才是衛氏一族的中流砥柱,他一旦倒下,衛氏一族便岌岌可危。
這也許正是平陽長公主聯合李延年,處心積慮將李漫兮送進宮的原因吧。
平陽長公主在尋找退路了,看來平陽長公主也預感到衛青時日無多,衛氏一族恐將顛覆。
元封五年,公元前106年,衛青病逝。死前最後一次進宮覲見漢武帝,天子降階、羽林垂首,可謂華夏曆史上武將的至高榮譽,卻最終也沒有保下劉據,也沒有保下自己的九族。
遙渺渺端坐在漢武帝身側,望著衛青,一時間五味雜陳。
漢武帝上前親自攙扶衛青起身,衛青可謂是誠惶誠恐。下朝後得漢武帝在宣室殿單獨召見,衛青不知是福是禍,卻隻能將惶恐不安皆壓在心底的最深處。
漢武帝拍著衛青的肩膀,與之寒暄暢談著無關緊要的瑣事,直到漢武帝提起北巡期間劉局監國的表現。
那一瞬間,遙渺渺甚至能感覺到宣室殿內連空氣都凝滯了。
那種安靜和眾人都不說話的沉默不同,那是一種所有人都屏氣凝神的死寂和緊張,就像一根弓弦被繃到了極限,所有人都在翹首以待,這弓弦崩斷的刹那。
哪怕已經知道後續內容的遙渺渺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除了漢武帝,他甚至還遊刃有餘的淡笑著,刻意裝作不經意的喝了口茶來拖延時間,以便他好整以暇的暗暗留意宮人們的反應。
這就是皇權。
在衛青快承受不住因緊張恐懼而急促的心跳時,漢武帝緩緩說起了劉據敦厚仁善,會是一個文治天下的守成之君。
此言一出,遙渺渺覺得宣室殿內的空氣起了微妙的變化,雖然所有人都在竭力維持著剛才的樣子,但是遙渺渺知道,所有人的心態在這一刻都不一樣了。
漢武帝這句話無異於在說,將來劉據會繼任皇位。
接下去,漢武帝開始說他開邊興利、外攘四夷也是為了能一舉平定天下,讓百姓安居樂業,為劉據打下基業。但常年征戰耗損國力、勞民傷財,若劉據將來也如此,必然會民生凋敝,故劉據是大漢最合適的繼承人。
同時,漢武帝還囑托衛青將來要好好輔佐劉據。
一番話說的合情合理,讓衛青深受感動,至於衛青能信多少,遙渺渺不知道,但也不重要。
漢武帝這話,對於劉據和衛氏一族來說,就是一道護身符,能暫且壓住一些向他們蠢蠢欲動的人。
侍立殿內的宮人會將這話傳出去,傳到該傳或者不該傳之人的耳朵裡。
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
漢文帝宣召見賈誼,縱然有心談論政事,又何嘗不擔心這些耳目窺探。
遙渺渺想起漢武帝對她說的,宣室殿已有外部勢力滲透。漢武帝在利用他們傳遞想傳遞的消息,也在等,等著一網打儘。
望著眼前的這一幕,遙渺渺漸漸地有些恍惚,這些人、這些事好像都那麼的遙遠,遙遠的就像是存在於另一個時空。就連漢武帝都讓她覺得有些陌生,陌生的就像是另外一個人。
直到被擁入漢武帝懷中,遙渺渺才回過神來,發覺衛青不知何時已離開,春陀正邊退出邊擺手讓所有宮人退出。
漢武帝將遙渺渺的臉扳向自己,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霸道獨占“卿如此喜歡看大將軍?”
遙渺渺噗嗤一笑打趣道“陛下既然不許臣妾看大將軍,為何又要拉臣妾來呢?”
“朕是讓卿陪朕的,哪裡知道卿會全程都在看大將軍。”漢武帝有些惆悵的看向了殿外,眼中竟有無奈悲哀的向往之色,“待天氣再轉暖些,朕帶你去騎馬狩獵吧!”
遙渺渺順著漢武帝的目光看去,依稀見到衛青的身影消失在宮牆之後“不是隻有在戰場廝殺的英雄才叫大將軍,陛下也是一位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裡之外的大統帥。”
漢武帝眷戀的看著遙渺渺,語氣中透出平時少見的疲態“朕有時候覺得,卿比朕更了解自己,卿害怕朕嗎?”
遙渺渺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笑著握住漢武帝的手搖了搖頭。
漢武帝對衛青、霍去病的重用信任,何嘗不是對他無法親自上陣殺敵之遺憾的補償和共情。
可惜,漢武帝身為皇帝,必須去權衡朝堂,也必須對衛青動手,打壓衛氏一族的勢力。無論漢武帝曾經多麼的重用衛青和霍去病,也不管衛青和霍去病為大漢立下多少汗馬功勞。
霍去病若在,或許可以平衡一下衛青手中的軍權,可惜霍去病早逝。
任何一位皇帝,都是不允許有權臣可以獨掌大權,尤其是軍權的。人心是不可控和貪婪的,而權力是最好的催化劑。
有合法皇位繼承權的太子劉據已長大成人,再加上一個有執掌漢朝大半軍權的舅舅衛青,這對漸漸年老的皇帝而言,是無法忽視的危險。這不但是子不類父的政見不同,更是華夏家庭裡父子之間權利讓渡的紛爭。
後世都覺得漢武帝此生最大的錯,就是害死了劉據。可又有誰能斷定,若非漢武帝一直打壓劉據,劉據不會為了早日登上皇位謀反呢?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偽複誰知?
之於司馬懿,又何嘗不之於劉據?
刻薄寡恩,這是後世對漢武帝的另一個評價,卻也無法否認漢武帝將帝王權術用到了極致。
“卿知道朕為何讓你在宣室殿參與政事嗎?”漢武帝突兀的問道,目不轉睛的注視著遙渺渺。
後世都是嚴格執行後宮不得乾政,遙渺渺確實很好奇漢武帝反其道而行之的原因“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