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衝的孤單寂寞,曹衝的寒冷孤魂,又有誰知
建安十三年,仲夏甲戊,有個善良聰穎的少年,生命永遠停止在了十三歲。
那日涼屋擠滿了人,曹操心悼力悴,哀痛地跌坐在榻前,距離上次他如此般失態悲慟,不過短短八個月而已。
老來得子,老來又喪子,老來還喪友。
曹操一夜間老了十三歲。
他曾,郭嘉是他想托付後事的臣子,而曹衝更受他在群臣前稱讚,是他最想托付的繼承人,但好像老爺跟他開了個大的玩笑,白發送黑發的悲劇接踵而至。
自古壽夭皆有定,逝者何哀,生者何悲人生如寄,百年後你我何人不是黃土一抔
正歎他人命不長,哪知自己歸來喪
也許下一個,就是我了。
諸公子紛紛跪在一旁啜泣,曹丕上前扶住曹操:
“萬望父親節哀,人死不得複生,父親更須保重身體才是。”
話音剛落,曹操便揚袖甩開他的手,雙眼通紅,淚落漣漣,竟抖手指著曹丕的鼻子罵道——“衝兒夭亡,此我之不幸,而汝曹之幸也!”
唬得曹丕痛哭失聲,頓首不迭。諸公子也伏跪著大氣都不敢出。
為人父者,待子偏頗已是不宜,及至幼亡,更憑一時意氣出言傷人,可謂毒矣。
生在這樣的高壓的亂世軍閥家庭,簡直令人窒息。
從趙溫辟官被彈劾,到詔獄失火受訓斥;從蓬廬因我而受傷,到曹衝去世被遷怒。這段時日,好像曹丕做什麼都是錯。等到曹操等人都散儘,他還一直伏跪於地泣涕。
諸公子默然一片,皆不敢靠近,唯有曹植上前,欲攙扶他哥起身,卻被曹丕一把甩開,待曹植仍要上前時,又被一旁站著的曹彰連忙拉住。我心酸不已,隻好掩麵側過身去。
過了半晌,才見曹丕緩緩抬頭,他顫顫巍巍,扶著膝蓋站起。
“你們都看不起我……你們都看不起我……”
曹丕一麵以袖揩淚,一麵笑,一麵反複念叨那七個字。
曹植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噙著淚水不知所措地望著他。
很多年後我才明白,世間萬事,有因才有果。
良因結善果,邪因自然結下惡果。
那麼,又有多少曹魏政權後期惡果,是曹操當年一手種下的因呢
曹操上表漢廷,追贈曹衝騎都尉印綬。
一個十三歲的稚子,無功無祿,受此追封,已是逾禮,而曹操當年是騎都尉出身,此表之意,不言而喻。
曹操經喪子之痛久久不能遣懷,因限於先前下達之令不得舉行厚葬,他便決意要給曹衝辦場冥婚。聽聞司空掾邴原之女亦在近期病逝,曹操便想聘取邴女配與曹衝,卻被邴原以與禮製不合婉拒了。
於是曹丕含淚,恭敬上前提議:
“數月前,甄家有女早歿,不若配與衝弟。如此既遂了父親心意,更使曹甄兩家親上加親。”
曹丕口中的甄家,自是二嫂甄妤的本家。
曹操略略點頭,表示同意。即便甄妤這時滿臉不可置信,但也不敢在眾女眷中抬頭,更不論怒視曹丕。
時製,妾室所生之子,未成年而夭殤,入葬時其父不得至墓穴送葬。加之軍國多事,朝政繁多,曹操遂未出西郊親送曹衝棺槨入壙,而曹衝生母劉氏作為女性也未能前往。因此,喪葬大事務便全壓在琳長子曹丕身上。曹丕傷未痊愈,卻忙不迭地處理葬禮事宜,前後數日,我都不曾聞得一聲抱怨,來府賓客無不向曹操稱讚曹丕操持穩重,頗有成人風範。
可即便如此,曹操仍然有意無意地感慨:
“子弱不才,惜其難振,難堪子修,諸公不可因孤之故而謬讚此兒。”
一番話得垂手站立一旁的曹丕心寒,臉色霎青霎白。
曹操素來疑心病重,當初趙溫之事一出,早就疑心曹丕勾結朝臣,與兄弟不睦。如今曹衝去世,曹操看他的眼神亦大不如前。言語處處刻意冷淡,真教人捉摸不透這奸雄的心思。
既然當年曹昂早殤,將曹丕當作接班人培養了數年,處處嚴苛,給予莫大期望,為何又偏偏縱情偏寵稚子掐斷他饒希望呢到底父子一場,群臣麵前,竟不留絲毫情麵。
連日來發生太多變故,身心俱疲,等我回神過來,才察覺到,不知何時起,曹丕已變得比以往不同了。
我雖不出哪裡不妥,卻總覺得他眉眼間多了許多分淩厲之色,性子也較以往更加薄涼,再不曾主動與我過一句話。
至於曹植,我更無心糾結與他過往恩怨,再無暇思量與他將來。
沒有期望便不會有失望,我從不敢起生曹植對自己有好感的念頭。
到底,心中不免還是有些自卑,哪怕那日他主動求和,也隻會當他酒後孩氣。他既一如既往像對待尋常姊妹一般待我,我又何必再次陷入自作多情的深淵呢
那段日子,不單是我若即若離,曹植亦是如此,相見時總不是很自然,好像藏著心事,他見我言語冷淡,自知沒趣,七八日不碰麵的時候也是常有,日子久了,彼此關係也漸漸生疏了。
我知道,我和他再回不到從前了。
我從軍從政,我習武傍身,我變得越來越成熟,他又何嘗不是如此
誰還計較孩時情分消減與否呢
況且,我在司空府地位早已一落千丈,不論楊夙是否正名,我都擺脫不了勾結外臣的嫌疑。曹操見我的次數與日俱減,拘禁在曹府中,我既憂懼與曹丕的關係,不敢與曹植親近,又忙著思慮赤壁對策,早是心亂如麻。夜間閒時,更是徹夜恍惚當年荀楊二人舊事,沉浸於與楊夙斷交中無法自拔,一片癡心猶在烈焰中煎熬。
時間過得好快,真的好快,又好像,過得好慢好慢。
往事不堪回首,前路愈加茫茫,我能抓住的當下,在哪裡(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