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色的螢火!
我看了看外麵的天氣。還沒熱起來。
像灘泥一樣在床上躺了五分鐘,我實在靜不下心來,一旦我的大腦處於放鬆狀態,一些無關緊要的瑣碎的記憶就如同潮水一樣鋪天蓋地席卷而來。
比如我媽去世那天的天氣,她死於嚴重的心臟病,躺在醫院斷氣的時候,我爸護著我不讓我看著她死去的樣子,從那個時候開始,我討厭我爸,因為他連她最後一麵都不讓我見,我的恨意持續了36天,後來從她留給我爸的信裡,我知道了原因。
她一直以來都在試圖治好我的病,但她沒有成功,甚至沒有真正意義上進入那個領域,就匆匆離世,她唯一的心願,就是希望我看不見她離開我的那一幕。
她在信裡寫了這樣一段話,我可以把那封信原封不動地背下來,但是我在乎的隻有那一段
“我真希望我的死是在幫他積攢遺忘的能力……”
“……但我深知,我再也做不了任何事了,我的兒子在把幸福的事裝進心中的同時,也永遠忘不了那些令他悲傷的事,我不能幫他分擔,但我不希望成為他的負擔,如果可以,請在我離開的時候攔住他,我不要他愛的母親永遠離開他的場景,永遠地刻在他腦海裡,成為揮之不去的痛苦記憶……”
我沒看到。
那一刻,沒有存在於我的腦海裡。
我搖搖頭,試圖打散那些回憶。我常常會這樣,許許多多瑣碎的記憶一起湧上來,我卻不能同時處理,每個記憶有毫無理由卻清晰地存在於我的腦海裡,針線盒也好,剪刀也好,我可以追溯到它們被買來的第一次被放在哪裡,後來又被放到哪裡去;如果我想,並且有足夠的時間,我可以數清楚某次下雪天有幾片雪花從我視野範圍內飄過去;我也記得第一次和顧莞莞相遇,她的背帶裙上一共有幾顆紐扣;我如果想看一部曾經看過的電影,隻需要閉上眼睛,黑暗就是絕好的幕布……就算我並沒有特意去注意一件事,但它隻要被完整收入眼簾,就會隨時在我腦海中浮現。
我就是這樣,我忘不了幸福的事,也忘不了痛苦的事。
我起身,脫下校服換上運動衫,無意瞥到穿衣鏡裡的自己,運動衫套在身上顯得很鬆垮,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我走出門去,外麵花迎鳥笑,又是晴天。
我爸的房子裡大路很近,僅僅隔了一排樓的距離,從大門出去就是公路,旁邊和對麵都有公交站牌,但隻通一路車。這裡也不是鬨市,相反,環境很僻靜,順著長街一直走,能到小吃城,那裡就熱鬨了很多,通行的車輛和人也就多了起來,分布著各種商鋪。
從長街可以直通步行街,我開始長跑。
順著一側的道路迎著風跑,耳邊全是呼呼的風聲,我唯一熱愛的運動就是跑步,相對大腦的高度發展,我的運動細胞就不是很豐富,除了和自己人打打籃球,我能做的也就剩下跑步,從初中開始,有些不長大腦的女生開始給我冠上各種各樣的稱謂。其實有時候女生關注籃球,關注的不是籃球,而是誰打籃球。但對於男生來說,不管誰打籃球,隻要打好了,我們就對他有無限的激情。
也隻有在跑步的時候,我的思維才沒有那麼跳躍。
我掛著耳機,音樂裡仍然隻有一首《致愛麗絲》。兩千米五百米下來,這首三分四十七秒的曲子被循環放了三次。
這條街我隻需要走一次,就能記住所有的人和物。就像我忘不了曾經所居住的某座小鎮,那裡有彎彎的小巷子,我的家在其中一條小巷的最深處,巷子口有轉個不停的風車,路是□□著土地的石子路,路邊還有長得像老版《射雕英雄傳》裡的老頑童一樣的爺爺,他總是推著一輛彩色的小車,裡麵有好吃的,有五毛錢一包的零食——當然,我很久以後才知道,它們不過就是沒有絲毫營養價值的垃圾食品,不過即使如此,它們卻也滿滿地擠在我為期不長的,快樂的童年時光裡。揮之不去。
沒有段清,我擁有的,是一個那樣愛著我的才華橫溢的媽媽和那樣愛著媽媽和愛著我的爸爸。
那是他們是我的全部。
可現在,顧莞莞是我的全部。
我愛上了一個女孩子,我吻過了她,我希望,她就是那個能陪我走過餘生的人。
於是,像奇跡般的,我看見了她。
她的打扮很奇怪,短發像是沒梳開,纖細地蓬成一團,穿了一件純白的長袖體恤,袖子似乎長於她的胳膊,隻得被挽到手腕上堆了幾層,下身是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同樣很寬鬆。這一身穿在她身上,像是藏在長袍裡的一根稻草,既渺小又瘦弱,似乎連微風都抵抗不了。
她在馬路對麵,一直低著頭。
我詫異地停下腳步,開始懷疑我是否認錯了人。在公交車上的初遇,她穿的是背帶裙,當下女生很流行的裝扮。頭發柔順的在臉邊散開。不施粉黛,不善言語。
在學校湖心亭相遇的時候,我們還沒有發校服,開畢業典禮的時候是下午,我們都回去換下了軍訓服穿上了自己的衣服。我想了想,她那天穿了一件薄薄的米黃色的寬袖長毛衣,裡麵套了一件白色長袖,長毛衣下麵又套了長裙,最令人詫異的是她的襪子,長到蓋住了小腿,總之就是很拖遝的打扮。
有了對比,我發現她的風格變得著實快。
但我絕對不會搞錯,雖然對麵等公交車的人很多,但我還是一眼就看出來,那是她。因為她的身形已經清清楚楚刻在我腦子裡。
我真是傻,那怎麼會不是顧莞莞。
我焦急原地踏步的等待綠燈,01過後,綠燈終於亮起來,我大步流星的邁過去,卻想不到公交車也和我一同到來。
她和我擦肩而過,眼神卻幾乎是直直地越過我,絲毫沒有停留。在她抬頭看著公交車的那一瞬間,我呆若木雞,我不知道她沒有出現在學校的這幾天到底經曆了什麼,她的黑眼圈包圍了她空洞的大大的眼睛,看上去占了很大的麵積,膚色呈現一種極其病態的白,令人無比心痛。
我直直看著她,她卻好像不認識我,從我身邊走了過去。
置若罔聞。
我回頭喊“顧莞莞。”
她似乎滯了滯,又似乎沒有,然後耐心等所有人進去後,邁著滯笨的步子走進了公交車。
她的身影孤獨地格格不入地消失在人群裡。
緊接著,門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