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皺著眉頭看我“總說胡話,做噩夢麼?”
我揉揉眼睛,支起身來。隻見窗紙上已經透著微光,快天亮了。
“無事。”我笑笑,披衣下榻。
雖然柳青娘仍不認可,我卻從做事嚴厲的舞師娘子那裡得到了表揚。她說我頗有根骨,身段柔軟且靈活,絲毫也看不出是個才練了月餘的新手。
這話多少是個安慰。
這樣的話母親也說過。宅院裡實在窮極無聊,我以前經常玩的一個小遊戲就是不經意地靠近母親,將她身上的東西瞬間取走,等她發現不見的時候,我才笑嘻嘻地拿出來還給她。這些東西,時而是她袖子裡的針線包,時而是她頭發上的一支小簪,不一而足。母親每到這時總是又好氣又好笑,喚我“小賊”,臉頰泛著好看的紅潤,平日裡的沉鬱仿佛頃刻間煙消雲散。
離開練習的閣樓,我才發現身上的汗衫已經濕了,風吹來,一陣發涼。
我打了個噴嚏,想去換衣服,又覺得肚子更要緊,躊躇片刻,向庖廚走去。
“咦,這不是新來的花君麼?”才走幾步,一個拖得長長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我回頭,卻見香棠身著一件紫色羅裙立在廊下,將一雙脈脈的眼睛瞅著我。
“是呢,這濕貼貼的衣裳可不就是練花君才能穿的。”這時,幾名舞伎走過來,笑著搭腔道。
她們將去路堵住了,我隻得停下腳步,張起笑臉向她們一禮“原來是幾位姊姊。”
“這聲姊姊可不敢當。”香棠慢條斯理地捋著手裡的一隻拂塵,笑容微挑“夫人找來的花君,不是出身破落的大戶就是沒落貴族,不知這位娘子出身是何門第?”
“這位娘子姓白,說不定是那被先帝滿門斬首的河東白氏?”有人接著話道。
話音落下,她們吃吃地笑了起來。
我抬起頭,也對她們笑了笑,道“這話夫人也同阿芍說過,那時阿芍就尋思,這般破落身世就隻好演花君,那演不得花君的人,想來是出身太高?”
笑聲消失,香棠的臉登時拉了下來。
“爾等不好好操練,在此處做甚!”這時,不遠處的閣樓上,舞師娘子厲聲向這邊喝道。舞伎們皆一驚,忙各自散去。
香棠望望那閣樓,冷冷地白我一眼,拂袖離開。
“阿芍,今日可是頂了香棠?”晚上,阿絮問我。
我有些不好意思“你怎知道?”
阿絮笑道“館中可都傳開了,說香棠本想拿言語數落你,卻給你頂了回去。”說著,她一臉肯定“你做得好,不然她總以為舞得好些長得媚些便高人一等,還成天拿個拂塵裝名門做派。哼,就該讓她時時記著演不得花君的事!”
我訕訕,沒有接話。眾弟子的是是非非與我無關,隻是香棠那般出言不善,我也斷然不會忍氣吞聲的。
“說來,阿芍識字又通經典,的確看著是大戶人家裡的女兒。”正在一旁縫補的阿沁湊過來“我家也在蒲州一帶,不曉得你是哪家白氏?”
我莞爾“我家不過小戶,隻是父母好讀書罷了。”
阿沁點點頭“如此。”說罷,她笑笑,對阿絮道“香棠自然惱了,今日舞師娘子還說阿芍根骨上佳,軟紗那等健舞指點一二便有了模樣,若做了舞伎,日後必定成名。”
“香棠就是見不得彆人好。”阿絮頗是不屑,停了停,她像想起什麼,道“說起軟紗,我聽說檀芳館在物色軟紗的舞伎?”
阿沁頷首,道“她們有個舞伎病故了,偏偏過幾日就要演軟紗,急得不得了。”
阿絮了然“原來如此,軟紗的舞伎確是難尋了些。”
阿沁輕哼一聲“難尋的也就檀芳館一處罷了,聽說那館主常常要舞伎向賓客獻媚,這般下作,誰人肯去。”
阿絮笑笑,二人碎碎地又說些閒話,到了人定時分,各自散去。
也許是今日睡得偏早,我閉著眼睛,許久許久,仍然睡不著。
我坐起身來。天氣轉暖,窗外的蟲鳴漸漸多起來。我披上外衣,看看對麵正熟睡的阿絮,輕輕下榻。打開房門,夜裡濕涼的露水味道沁在鼻間,我不禁攏了攏身上的衣服,出門去,小心地把門闔上。
廊下靜悄悄的,各處廂房皆門戶緊閉,沒有一點燈光,幸得月亮照得四周還算可見。
柱子對著月光,在地上投下倒影。我穿過回廊,穿行在月光和影子之間,覺得很有些詩意,不由地將腳步放緩下來。
庭院裡的花草樹木平日裡得到館中之人的愛護,長得很好。我看到其中一叢芍藥,綻放著潔白的花朵,映得跟月亮一般顏色。
以前,我和母親的院子裡也種有芍藥。
“母親,我為何叫阿芍?”
母親摟著我,莞爾地指著庭中,說“那是因為阿芍同那花一般美呢。”
我想了想,道“那我若跟母親一樣姓白,不就叫白芍了?”
母親笑了起來,眼尾彎彎。
她把白芍花瓣曬乾,裝到一隻小囊裡,塞到我懷中。
“阿芍也要像這花朵一樣香香的才好。”她柔聲道。
那小囊裡的花乾也該換了。
我走下庭院,行至那從芍藥麵前,片刻,像以前在宅院裡那樣伸出手來。花瓣軟軟的,在手心下經過,感覺很是奇妙。我不禁俯下身來,在花間緩緩深吸一口清香。
正閉眼,鼻間忽然觸到什麼,毛茸茸的,似帶著溫熱。
我睜開眼睛,麵前仍是一片雪白,一雙金色的瞳仁,在月下顯得尤為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