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若從他唇上吻到耳畔,低語道“如官,抱我。”
這句話,像點燃稻草的火,一瞬燃了千頃心田。
濃重夜色中,月光柔和慈悲,有雪落下。
庭院狼藉他二人已清理過,卻仍掩藏不住死亡的氣息。
壓抑的時刻,壓抑的心靈,需要尋一處溫暖居所釋放。
鄭思如想從被動變主動,然而雲若卻霸道的很,始終掌控著他的身心。
二人從牆邊吻到窗前,最後輾轉到榻上。
鄭思如平日最不愛風花雪月,不知為何,那時刻他識海中全是那些東西。
清風吹落柳葉,吹落淡粉荷瓣;魚遊過溫熱的河水,冰滾落白雪中;朝露墜落於土地,雨滴落輕蕊,蝶采香,蜂擷蜜。
還有胡人的舞,草原上奔騰的駿馬,她曾有一世跳過的一支舞,翻飛上下紅似火的舞袖是那樣招搖豔麗,而另一世中,她白玉青蔥的指尖在琴弦上勾彈,彈在弦上,也彈在心上
搖搖欲墜的漫天星河啊。
星星落了,暈開層層水紋,一圈一圈蕩漾開。
紅梅開了,一朵朵落在白雪上,那是它對白雪羞於啟齒的愛意。
白雪融了,變成晶瑩的水,從荷花上流淌,從采荷人手中流下,那是白雪對驕陽的愛懼。
柳枝抱著柳枝,菟絲纏著大樹,鳥兒鳴著春風,夜鶯叼著玫瑰,誰也不願和彼此分開,誰都想把彼此刻在自己身中心裡。
門外忽然下起鵝毛大雪,而他們熱情似火。
情濃時,她哭著抱著他,顫著喊道“如官救我。”
她的淚不是澆滅火焰的清水,反而給他添了一把柴。
他將她重重吻住,禁錮在懷中,讓她所有顫抖、愛欲、悲喜都為他一人所占有。
原來,原來這一輩子,她是他的。
天從暗到明,雪從盛到晴,人由醒入夢。
掌門失明了。
也許是當日場景太讓他驚駭,以至於他不願再回想。
掌門不僅失明,性情也變了,變得陰晴不定。
大部分時間沉默寡言,偶爾會忽然痛哭。
當他痛哭時,十分需要雲若在身旁,他抱著她一聲聲喊師姐。
說來好笑,雲若才知道掌門名叫任流光,是王心若本命劍的劍靈。
怪不得她給劍起名時,掌門的表情那麼奇怪。
原來這把小金劍,就是掌門的一部分。
因為無辦法,無對策,三個人就這樣孤單呆在驚鴻派消磨時日。
晚上,哄好掌門,讓掌門乖乖入睡後,雲若又會找上鄭思如。
幾日下來,三人都默認了這樣奇怪的模式。
雲若終於悄悄突破天玄境。
詭異的平靜被不速之客打破。
是慕容修。
慕容修想帶雲若走。
他說,驚鴻派已是完全的是非之地,神旨已下,也許仙君們不願殺任流光,可還有許多仙人。雲若留在這,太過危險,他想她帶回天界好好保護起來。
雲若對他早無之前情分,言辭也有些冷漠,“保護仙君是想殺我還是保護我”
“小若,你們又能這樣過幾時”
“能過幾時過幾時,多活一天也是賺的。”
“小若,你是無辜的,為何一定要如此”
“我是無辜的,大家都是無辜的,無辜有什麼用”
見說不通,慕容修拿出兩樣東西。
雲若不再說話,那是黃阮阮的碧羅傘和腰牌。
“就連趙玄檀也保不住黃阮阮,誰又來保你難道是鄭含元麼若非他,任流光也不必遭此懲罰。”
鄭思如在屋裡哄掌門,沒聽見他這話,否則兩人又要掐架。
雲若長歎一口氣。
“也行。”
慕容修雙眸微亮。
也許,他和小若的關係可以稍微轉寰
雲若道“但我有個條件,待我去見那個扶光神君。”
“小若,你若見他,必被抓住下放地牢,甚至受刑”
“我要見他,否則你帶不走我。”雲若想了想,換了溫和些的語氣,“見他後,我自有辦法脫身,你不必擔心。”
慕容修沉默片刻,才道了聲好。
雲若“你以仙格發誓。”
“你不信我”
“不信。”
在雲若冷淡的眼神中,慕容修隻好發誓。
鄭思如快要從屋中走出,雲若讓慕容修先藏起來。
“掌門睡了”雲若問。
鄭思如點頭,捏捏她的臉,囑咐道“彆太累了。”
自從那夜後,他愈發賢惠,平日漫不經心的模樣褪去不少,人也成熟穩重起來。
最重要的是,特彆溫柔。
溫柔到,雲若都不想離開。
溫柔到,她夜裡也會想,是不是這樣也挺好的。
但她將這念頭克製住。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煙花那麼美,也不過一瞬。她要做堅不可摧的利刃,而不是脆弱的煙花。
“如官,我去鎮上買點包子,你在家好好等我。”雲若輕吻他。
看他回屋後,慕容修出現,帶著雲若去天界。
這次上天,心境大為不同。
扶光尚未離開,尚在九重華古鐘內。
在路上,雲若時不時和慕容修搭話,讓他慢慢放下戒備。
而後,分神悄悄潛入他識海。
她想找些東西。
雲若到那鐘內時,恰好有幾個仙君在,扶光正在訓話。
“慕容師侄,你今日遲了。”
扶光似笑非笑。
“弟子知罪。”
“你身後何人”
未等慕容修說話,雲若上前一步,擲地有聲道“驚鴻派雲若,見過扶光神君。”
“驚鴻派”扶光微眯雙眼,“你是驚鴻派的”
“我不僅是驚鴻派的,還是讓許仙君入魔的那個人,而且,我還是入了魔、被人邪法煉出來的鬼王。”雲若望著他,雙眸再不掩飾,轉為赤色。
殿上一片嘩然。
慕容修驚道“小若,你做什麼”
扶光卻饒有興趣,“雲若,你很大膽,告訴我這些,想說什麼”
雲若微笑,“您欠了驚鴻派上下三十三口性命,雲若想殺您。”
“殺我”扶光像聽到什麼笑話般,大笑不已。“雲若,你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還是愚不可及呢”
陸起坐在席上,心道,這女子倒是極有個性,極敢說,把他們想說的話如此堂堂正正擺了出來。
可惜太傻。
縱然她有天玄境,又怎麼比得過神。
“神君,那我們試試吧。”雲若毫不猶豫,提劍飛身刺去。
沒等扶光動手,扶光弟子素璿便起身迎戰。
雲若歎道“姑娘,卿本佳人,奈何從賊”
素璿怒道“逆賊,這句話該由我對你說”
二人纏鬥半晌,素璿漸落下風。
她境界比不上雲若。
本以為雲若會就此收手,誰道她殺招屢現,素璿漸擋不住。
“雲若,孤有興趣和你說幾句,不代表能允許你如此放肆。”
扶光眼神輕蔑,藍色蝴蝶隨手放出。
雲若趕忙躲避,卻仍被削下半個肩膀,右臂也應聲而落。
雲若連表情也未變,仍是帶著微笑。
儘管,她快把後槽牙咬碎。
血從傷口處汩汩流出,染紅地麵。
“小若”慕容修被場上情況震驚,趕忙扶住她,求情道“神君,她是無辜的,求您放她一馬”
“你和她什麼關係,幫她如此求情”扶光不悅。
慕容修沉默片刻,終是說了句眾人意想不到的話。
“神君,雲若是我是我傾心之人,我本意欲和她結為道侶。”
素璿麵色微白。
扶光臉色大變,斥道“荒唐孤已將素璿許給你,你怎敢再許他人”
慕容修緊握著拳。
他總有太多顧慮,所以才會一次又一次失去。
他怕,他怕再次失去。
那是他情劫中青梅竹馬的師妹,也是這輩子親口說過喜歡他的小若。
不該再因優柔寡斷而錯過。
雲若唇色已然變得蒼白,冷汗直冒,氣息變弱。
雲若輕笑,終是低語道“修官,你這又是何必”
聽到稱呼,慕容修心中大喜,“小若,你你是不是原諒我了,你可願意重新接受我”
雲若搖搖頭,“修官,每朵花都有它的花期,開時相遇,謝了就錯過了。一朵花最後隻會被一人摘下,即使她曾經對前麵那人說快摘我快摘我,可那人離開了,她被人摘了,那人又回來,她已經沒了。”
她看他怔住的表情,自嘲道“我腦子不清晰了,說話也亂起來,你彆介意。修官,保重。”
她提劍,又迅速朝素璿攻擊去。
少了常用那隻手臂,攻擊力弱了許多。
可她仍是不要命的戰鬥。
即便弱下來的她被素璿屢次劃傷。
“連孤之徒兒都戰勝不了,還說殺孤。雲若,你很狂妄,也很愚蠢。”
“謝神君誇獎。”雲若不理睬他,並不收手。
終於,素璿被她打落一旁,她持著劍衝到扶光身前,那藍蝶又從他袖中飛出。
速度很快,所以她看得仔細。
藍蝶似是有神識,能準確按一定軌跡攻擊。
觀察清楚的代價是左小腿。
諸仙君眼中流露出不忍,紛紛求情。
慕容修更是痛苦萬分。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他便不帶她上天界。
雲若越痛,笑容越大。
“神君,您信嗎總有一次,我能躲開。”
“雲若姑娘,你不必如此”
“神君,我看這姑娘有癔症,你放過她吧”
仙君紛紛起身,擋在她身前,向神君求情。
雲若渾身染血,眼中戰意猶不死。她擦去頰上血痕,道“謝謝諸位仙君,隻要雲若一息尚存,便不會放棄。”
她一字一頓道“我要殺扶光神君。”
扶光睥著她,冷淡說道“神是不可戰勝的。”
藍蝶盛怒朝她飛來。
慕容修擋在她身前。
她愣了一秒。
然後用儘全力將他撞開。
藍蝶速度極快,即便預設軌跡,在一刹那間卻無法改變。
雲若朝左上速移,迅速計算著距離。
三
二
“躲反了吧”有人驚道。
話音剛落。
一
本欲削去她左臂的藍蝶撞入她體內,從她心臟穿過。
她感到胸腔炸開,源源不斷的腥甜翻湧上喉頭。
從口中不斷噴出鮮血,她卻放鬆地笑了,笑的像鬼域的女妖,卻也像殉難的戰神。
她道“神是可以戰勝的。”
她道“師姐師兄,掌門,你們知道嗎神是可以戰勝的。”
書上說,若殺無罪的修士,會有天劫。境界越高,天劫越高。
無論人在何地,但凡有天劫至,那人便會回到他犯下因果的地方,接受天劫。
一般來說,天劫威力高於死者境界,這也是天界修士少殺戮的原因。
神也不例外,神也不例外
所以神是可以戰勝的
神隻比她高一境界啊。
雲若越想越開心,邊吐著血,邊倒了下去。
她像盛放的血花,濺落在潔白的仙殿,如此不入。
慕容修接住她。
她意識在一點一點流逝,這種感覺還有些熟悉。
她曾經曆過兩次。
所以她不害怕。
她伸出手想觸碰慕容修,卻沒力氣,他看出她的疲憊,握住她的手。
有淚落到她的臉上。
“修官,我生時,見得是你,死時,見得亦是你。”
“你肯幫我擋那隻蝴蝶,我很感謝你”
可是,可是我們的緣分,終究短暫。
而且在這樣的時刻
這樣的時刻。
雲若漸漸移開視線。
原來她想著的,是她剛到魏國時,在石堤旁,見到的那個銀竹墨袍的少年。
她生命中出現過一些光芒,可那個少年,是她的太陽,是她的滿心春色。
她其實能感覺到,也許有時候他不是在看她。
因為看向她時,他偶爾會走神,會陷入一種奇怪的沉默。
他透過她在看彆人,他腦海中那個人是不是也是她的前世呢
就像許道淳一樣,他把對另一個人的情感寄托在她身上。
畢竟,堂堂鬼帝,怎麼會鐘情於她這麼一個,普普通通的少女。
可她沒有像拒絕許道淳那樣,說出那些說辭。
她不舍得。
人是雙標的。
她漸漸闔上眸,恬靜得像睡著了。
如官馬上就會知道。
她那夜給他識海裡種了一個咒,是驚鴻派一個很偏僻的幻術。
叫“生死咒”。
種咒的人死去,她想說的話才會出現在他腦海。
“如官,神是可以戰勝的,雖然我們挽不回逝去的性命,但我們總能找到辦法,用敵人的血告慰亡靈。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但掌門有句話說得好活人不能被尿憋死。
辦法想想總是有的,方法總比困難多。
書上說,神也會有天劫,我死了,他經曆天劫,不死也半殘。
所以我偷偷潛入慕容修識海,取了一個東西,你一定會很開心。
那是無道荒海封印的解除方法怎麼樣,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你馬上就可以恢複鬼帝身份了哦,你會擁有強大的法力。
所以其實我有個請求。
等到扶光老賊經曆天劫時,趁虛而入,把他搞死。
我翻了民間天界規則大全,發現你們魔殺人好像不會被天劫束縛。
怪不得你想當魔,不過當魔也有當魔的苦楚。
如官,照顧好掌門,他現在就是個孩子。
本來想著,雖然我不信轉世輪回,但你說有,那應該是有的,我希望你能找到下輩子的我,我們重來好不好你就辛苦點,再找找我。
不過我後來想,神殺的人,沒有輪回,好可惜。
最後,如官,或者叫你含元吧。我有一句話想對你說,雖然有些不好意思。
就是,那個
如果你喜歡我的話,我們就是兩情相悅了。你懂吧”
她的聲音忽然響在腦海。
第一個字響起時,鄭思如便明白了。
生死咒。
他好歹也是術修佼佼者,這點把戲怎會不知道。
他麵無表情聽著雲若的臨終遺言,走到樹邊,坐立皆不是。
終於,在聽完最後一句話時,情緒崩潰。
“雲若,你總是這樣,又趁我不注意自己瞎權衡瞎籌謀你這個瘋子,你這個騙子你他媽騙身騙心”
上他是為了雙修,是為了提境界,是為了弑神,是為了報仇。
為什麼為什麼
他跟了她十世,前九世他眼睜睜看她愛上彆人,錯付癡心。
這一世終於輪到他了,她沒有錯付癡心。
而她終於也愛他一次。
結果就是這個結果就是這個結局
下輩子再重來
有那麼簡單嗎說得輕巧萬一又是十世,何時才到的了頭
這哪是她的情劫,這是他的情劫,是他永遠看不到頭的情劫。
兩情相悅
誰他媽要和你兩情相悅
可是,在看到身上衣服一瞬,他還是靠著樹跌坐在地上,不爭氣地埋膝哭出聲。
亡靈化作微光,似受到召喚,朝一處飛去。
那是終年不化的雲渚雪山。
它飛到隱秘地洞中,地洞中有一個冰棺,圍繞冰棺有十個魂燈。
微光歸位,點燃最後一盞魂燈。
與此同時,冰棺中的人,緩緩睜開雙眸。
大量的記憶湧入,卻又忽然沉入識海深處,消失不見。
棺中人眉目如畫,冰肌玉質,足令天地失色。
她緩緩起身,憑空生出白袍,裹住她的身軀。
素帶,綰起她的長發。
腳方踏下地,一雙紅繡鞋自動出現。她素手輕點,轉紅為白。
玉簪落下,在手中變為玉柄拂塵。
接著,一柄銀劍出現在後背。
她輕步出去,在雪山之巔,眺望著渺渺天界,然後目光,落在高高的九重天上。
十魂歸,天劫畢,五百萬年的賬,該算了。網,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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