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眉頭微蹙,一雙本該銳利如鷹隼的眸子,此刻卻帶著幾分血絲,正專注地凝視著攤開在案上的卷宗。那並非尋常的民事案件,而是近數十年來,樁樁件件、觸目驚心的記錄——戎國人在周國境內所犯下的累累罪行。每一頁泛黃的紙張上,都用濃墨記載著血淋淋的事實;每一個冰冷的文字背後,仿佛都縈繞著無辜者的冤魂在低泣。
秦風的指尖在粗糙的紙麵上緩緩劃過,心頭沉重如鉛。前些日子,他遵從師兄錢大謙的臨彆囑托,將那幾具在朔風城外發現的、疑似被邪法所害的屍首——包括張起在內——秘密送往了巫神庭,期盼大祭司能從那些詭異的屍身上檢驗出有用的線索。然而,日子一天天過去,巫神庭那邊卻如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而就在昨日,一個驚天噩耗如晴天霹靂般通過宗門特設的傳音閣傳來——他的師兄,斷魂門的錢大謙,在朔風城遇害身亡!遺體,已經被師姐孫嫻護送回宗。
“噗——”
當那冰冷的消息通過秘法傳入耳中的瞬間,秦風隻覺眼前一黑,胸中氣血翻湧,一口心頭熱血抑製不住地噴灑而出,染紅了身前的文書。他當場便昏厥過去,醒來後也是臥床不起,嘔血半升,整個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猶記不久前在涼州與師兄分彆,那時夜色正好,師兄還拍著他的肩膀,爽朗大笑,說待他查清張起等人的死因,下次定要在王城尋一家最好的酒樓,與他痛飲三百杯,不醉不歸。
音容猶在耳,笑貌未遠去,轉眼間,竟已是天人永隔!
想到這裡,秦風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骨骼發出細微的“哢哢”聲。一股巨大的悲痛與憤怒在他胸中激蕩,他恨不得立刻插翅飛回宗門,去見師兄最後一麵,去替悲痛欲絕的師姐分擔哪怕一絲一毫的辛勞。
但他不能。
他強行按捺住這股幾乎要將他吞噬的衝動,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彌漫的墨香與陳舊卷宗的氣息讓他稍稍冷靜。他閉上眼,師兄臨行前鄭重的囑托再次回響在耳邊——查明張起的死因,揪出幕後真凶!
這不僅是師兄的遺願,更是他身為刑部監察正使的職責!
秦風緩緩睜開眼,眸中已再無半分軟弱,隻剩下如寒鐵般的堅定與森然的殺意。他隱隱感覺到,師兄錢大謙的死,絕非偶然,必然與戎國人脫不了乾係,甚至……與張起等人的死,與那遲遲沒有回應的巫神庭,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燭火輕輕一跳,拉長了秦風在牆上的影子,也映亮了他眼底那抹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追查到底的決絕。
燭光搖曳,映照著秦風眼中不滅的決然。不過數日,他蒼白的臉色尚未完全恢複血色,便已強撐著虛弱的病體,搬進了刑部潮濕簡陋的門房。與其說是住下,不如說是將自己囚禁於此,不破此案,誓不罷休。
等待巫神庭消息的日子,每一刻都如滾油煎心。但秦風並非坐以待斃之人。他深知,將所有希望寄托於虛無縹緲的占卜,無異於癡人說夢。師兄的血海深仇,張起的離奇慘死,唯有依靠自己,才能撥開重重迷霧!
於是,刑部塵封多年的卷宗庫房內,多了一個日夜不休的身影。秦風將目光死死鎖定在近數十年來,每逢“星落”異象發生前後,周國各地呈報的刑事案卷之上。那些泛黃的紙張,散發著陳腐的氣息,記錄著一樁樁懸案、奇案。他廢寢忘食,幾乎將自己埋進了故紙堆中,雙眼熬得通紅,唯有指尖翻動書頁的沙沙聲與偶爾壓抑的咳喘,伴著孤燈直到天明。
估計又是個不眠之夜,當窗外中天的月亮,將一絲月光穿過窗欞投射到桌案上時,秦風揉著酸脹的太陽穴,終於從堆積如山的案牘中抬起頭。他布滿血絲的雙眼,此刻卻亮得驚人。一個被忽略的規律,漸漸在他腦海中清晰起來——最近這幾十年,每當“星落”劃過天際,沉寂的戎國細作便會如嗅到血腥的餓狼般,在周國境內異常活躍起來,其活動範圍,甚至敢於深入以往他們絕不敢踏足的腹地!星落之地,必有其蹤!
“這其中,究竟隱藏著什麼驚天秘密?”秦風枯瘦的手指下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猛地一震,一個大膽而悚然的念頭竄入腦海:“難道說……師兄的死,也與他發現這‘星落’和戎人之間的秘密有關?!”
一念及此,他隻覺一股寒氣從背脊升騰而起。
“篤篤篤——”
就在秦風心神巨震之際,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一名刑部小吏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上帶著幾分慌張與興奮,躬身急報道:“秦大人!大祭司……大祭司有請!說,說上次您拜托的事情,占卜已經有了眉目了!”
“什麼?!”秦風霍然起身,因動作過猛,眼前一陣發黑,但他強自穩住身形,那雙熬紅的眼中瞬間爆發出迫切的喜色,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此話當真?!”
“千真萬確!小的怎敢欺瞞大人!”小吏連連點頭。
“好!”秦風一把抓過搭在椅背上的官帽,利落地戴在頭上,聲音因激動而略帶沙啞,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快!備馬!隨我即刻前往巫神庭!”
夜色濃重,一道黑影如離弦之箭般從刑部大門疾馳而出。急促的馬蹄聲踏破了長夜的寂靜,在空曠的街道上激起一連串清脆的回響。宵禁的街上偶有行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奔馬驚得紛紛避讓。
“哪個不長眼的,深更半夜縱馬狂奔!”有人剛要開口喝罵,待看清馬上那人雖然行色匆匆,麵帶憔悴,但依舊挺拔的身形和那身熟悉的青色官袍時,不由得噤了聲,轉而肅然起敬。
“是秦大人!”
“看秦大人這般焦急,定然又是有什麼大案要案!”
“唉,秦大人為我等百姓日夜操勞,真是鞠躬儘瘁啊……”
竊竊私語中,夾雜著百姓由衷的敬佩與擔憂。
秦風對此充耳不聞,他此刻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巫神庭!師兄的死,張起的死,所有的謎團,或許馬上就能找到一絲曙光!
巫神庭,並非坐落於喧囂的王城之內。它遺世獨立於城外數十裡的一座奇峰之巔。此峰名為“問天”,常年雲霧繚繞,凡人難窺其全貌,遠遠望去,宛若仙山樓閣,縹緲於塵世之外。這裡,不僅是周國王室倚重的占卜吉凶之地,更是大祭司與天地鬼神溝通的禁忌聖所,尋常人等,絕難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