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送終(3)_梟起傳_线上阅读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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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送終(3)(1 / 1)

梟起傳!

青灰的瓦片逐漸濡濕。

雨絲過分綿密,川南初冬的雨水多得可怕,沒有風聲,沒有雷聲,當然也沒有雨聲。隻有被磨得光溜的青石板逐漸從乾燥的青灰變為潮濕的深黔,那些坑窪裡積起水來,逼得行人腳下更快幾分。不多時,街麵上隻看到那穿了蓑衣鬥笠的人,那多半便是討生活的小販,趁著雨勢不大,還打算做幾樁生意。

天空從早到晚都被煙灰的色彩占據,層雲厚重地壓下來,霧氣是一層擦不去的輕紗模糊了人們的視線。有錢的人家早早燒起了炭盆,窮人隻好往破舊的夾襖裡塞滿了蘆花和布頭,窮漢閒人袖著手或是蹲在風雨橋的廊下,或是蹲在挨著大街的牆邊,連閒聊的心思都生不起,隻盼著早些放晴,去素日裡相熟的人家尋些活兒乾,也好為家裡的堂客娃娃多攢下幾吊錢。

有腦子靈光的,便去守在李家仆役出入的角門,今早開始李家便動靜不斷,許多人親眼看見管事們帶了跑腿仆役忙上忙下,話裡話外漏出的風都是李家主人翁怕是要捱不過去,左右就在今天。

“我聽說李家這回排場大,”等得無聊,一個叫二狗的漢子神秘兮兮地左右看看,又作勢壓低聲音,道“青龍觀的道長請了個精光。”

有人便笑他消息忒不靈光“圓覺寺的和尚也來了!那算什麼!”講話的人洋洋自得,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又清清喉嚨,道“我還聽說等頭七過後,李家要為主人翁積陰德,開流水大席,這個數,”這漢子從袖子裡抖擻出個手勢,實在羨慕得緊“七天!”

周遭的閒漢先是低低地驚歎一聲,倒是七嘴八舌地理所當然開口“那是,富順場上第一的人家……”

“當年李家的二少爺落地辦滿月酒,三天流水席不歇氣!殺了十頭豬,隨便吃!”

“他們大少爺出門,我沒見重了衣裳。”

“李家的老少倒不是摳門的,手頭大方。”

“不然富順這許多鹽商,怎就叫李家熬出了頭?”

說著說著,話就扯遠了,有人冷不丁提一句“當年李家那位太太的白事,也是好闊氣。”

場麵上猛地一靜。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彼此臉上都帶幾分尷尬。開口的人悔地想打自己一嘴巴,撓撓鼻子有些訕訕地說“這就是一說。”

有人把話接過去“也沒什麼不能說的。”說話的是先頭那位的姑表親,有心維護親戚,便作出十分不以為然的顏色來“我家婆娘當年還在席上端了碗紅燒肉,現在那碗還在我家灶房,上好的細白瓷碗,過幾年給我閨女當陪嫁。”

有人開了口子,後頭的人便也不如何忌諱了。更何況大戶人家後宅的長短,一向是街頭巷尾喜歡的話題,便有人接下去說“那位太太聽說就是前麵街上陳秀才家的閨女。”

“秀才家好好的閨女去給人做妾,”說話的人年歲有些大了,心腸便軟了幾分“福氣也薄,一進門就要伺候老的小的,也難怪沒幾年就走了。”

那個說婆娘藏了細白瓷碗的粗漢到還細致,皺了眉道“妾不妾的不好亂說,當年我在李家幫過幾天工,看見花轎正經從正門進來。”

忽然聽見角門那邊一聲喊“十個小工,管兩頓飯,每天二十文現了賬,哪個要來?”

頓時誰都沒了閒扯片的心思,一窩蜂朝角門湧過去,說家裡留著細瓷碗要給閨女做嫁妝的漢子一蹦三尺高,硬是把旁人壓下去一個頭“我我我!”

大少爺李永伯一腳踢翻酸枝雕花圓凳,他在原地轉了一圈,神色可怕極了,來報信的小廝咽了口唾沫,不自覺地小心往後退了一步。

“你剛才說什麼?”李永伯聲音裡跟淬了毒似的,他陰惻惻地盯著渾身抖得跟篩糠樣的小廝,背著手朝他踱了兩步過去,“你再給我說一遍?”

小廝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原本慘白的臉又褪了一層血色,看著人氣都沒有了。他不敢抬頭看李永伯的臉,撲通一聲跪下,男孩打著哆嗦,變聲期的聲音又乾又啞“二少爺從後門回來直接去了主人翁的院子,現在主人翁叫大少爺過去!”

“哐!”

李永伯猛地一腳踹在小廝的肩頭,直接把他從花廳踹到石階下。然後劈手奪了婢女捧在手裡的茶碗摔在地上,深褐的茶水全濺在簇新的衣袍上。他又急又氣,呼哧呼哧地喘氣,腦子裡反反複複地隻有一個念頭,那個小雜種他居然回來了,居然進了家門,那老不死的居然還沒死!

正好過來的貼身仆役富貴青白著一張臉,他不敢看房間裡的一片狼藉,貼著牆根一溜小跑進來,然後心一橫跪在碎瓷片上垂著頭不敢看李永伯的臉“回大少爺的話,三太爺死活不見我,後來就聽說他帶了三房的大爺去了主人翁的屋子……”這話說到最後,已經是快沒了聲音。

想也不想,李永伯順手就賞了富貴老大一個巴掌,一耳光把不中用的跑腿給扇成滾地葫蘆,他才算些些消氣,又給了富貴一腳,怒道“你現在知道給我報信了!”李家大少爺想也不想地吩咐了一聲“把這個蠢貨給我關柴房裡去!現在去給我告訴李三忠,李永仲那個小兔崽子回來了,讓他喊了族老開祠堂!”

摔在院子裡的小廝鼻青臉腫連滾帶爬地過來小心翼翼地問“伯官兒,主人翁還在等……”

李永伯鼓起眼珠子瞪他一眼,眼光可怕極了——小廝立刻低下頭不敢多說。

“我怎麼不去?”半晌小廝才聽到李永伯咬著後槽牙嘿嘿冷笑,他膽戰心驚地偷偷抬頭看了一眼——李永伯捋著袖子,原本很是得人讚歎英俊的臉上頰肉不自然地抽動,眼睛裡全是血絲,這顯然已是氣得很了。

“我倒要去看看我那個好弟弟,現在還能翻出什麼花來!”

在那個混雜著藥汁濃烈的苦香隻有粗重的喘息響起的房間裡,李永仲沉著地將參片塞進突然激動地嗬嗬作聲的父親的舌根,“爹,快含住。”他動作輕柔地合上李齊的嘴巴,又一下一下拍撫著老人的背給他順氣,“你彆急。”

這片人參終究給李齊吊了一盞茶的氣。他拚儘最後的力氣死死抓著幼子的手,眼珠一錯不錯直勾勾地盯著他,青灰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病態的潮紅,等到喘息漸平,李齊艱難地開口“回來,回來就好。”

“老二,我就怕等不到你……”渾濁的淚水從李齊的眼角滑進鬢角,他有許多話想對這個被他一直忽視的幼子說,但卻知道他已經沒有足夠的時間。殺伐果斷執掌家業數十年的李家太爺艱難地咀嚼了一口參片,微甘而回苦的味道立刻充盈了口腔,逐漸開始消散的氣力似乎也隨著這股味道重新回到了身體了,他略掙了掙,竟然半坐了起來,李永仲趕緊往他的背後塞了幾個軟枕。

“你爹我沒多少時辰好活了,你聽我說。”李齊無力地咳嗽了兩聲,他抬手製止了李永仲說話的打算,臉上血色散儘,就好像剛才的那抹殷紅隻是錯覺“我死後,你多多擔待你哥,”瀕死的老者胸膛起伏,他緊緊握著幼子的手,“你隻有他這一個親哥哥。”

李永仲沉默地點點頭。在父親殷切的眼神裡終於低聲開口道“隻要大哥給我留條活路,我就不動他。”

李齊慘笑,“你那個大哥,被富貴迷了眼睛,他隻曉得你擋了他的路,怕是我到了地下,一樣不得安生。不過,能聽你說這聲,哪怕日後真有那一日,如今我也能閉眼了。”

“你大哥,是,是擔不起,李家的擔子。”李齊儘力粗喘,略平息之後,他又半闔著眼睛開口道“我死了,你要,要照看李家!”老人突然激動起來,嘶啞的聲音也高了半分“我悔啊!當初怎麼就,就沒讓那孽障吃苦!”

李永仲一下又一下地撫過老人的肩背,在父親看不到的地方,年輕人眼神平靜,看著粉白的牆壁,,他手下極穩,很快李齊就順過氣,李家二少爺這才輕聲道“人皆有好惡,爹,你舍得我,卻不會舍得大哥吃這個苦。”

“你在怨我,你在怨我……”李齊從喉嚨裡咕噥出含糊的聲音,他已是一頭虛汗,偏生身上卻一時熱得厲害,一時又冷得像冰,青灰的臉上開始泛白,但是李家太爺卻依舊撐著那口氣,不願輕易輸給死亡。

年輕人將被子給父親往上拉了拉,他靜默片刻,垂下眼簾,終究開口道“不,我不怨你。”

“咣!”

李永伯斜睨著側坐在床邊的弟弟,心底的嫉恨就像一盆越燒越旺的火,讓他不管不顧地開口,陰陽怪氣地道“喲,這不是我那個好弟弟?還以為你趕不上給老頭子送終,”李家大少爺施施然地抖了抖鬆江布的袍子,慢條斯理地尋了一張雕花圓凳坐下,翹起二郎腿,眯起眼睛盯著李永仲的背影“結果你這又是打哪裡滾回來的?”

李永仲沒理他,他偏了偏頭,若有所思地打量著跟在李永伯後頭進來的人——三太爺麵容跟李齊有五六分像,卻遠遠沒有李家主人翁那股驕橫自矜的氣勢,深居簡出,李永伯時常說他和個鄉下土財主沒甚區彆;幾個不常見的族老縮著肩膀,乍看一臉憂慮,再細看看,神情卻帶出了幾絲掩藏不住的喜色,李永仲心底曬笑,就這群沒用的東西,就李永伯還當個寶似的捧出來。

最後,李家二少爺的目光在鹽師爺王煥之臉上駐留片刻,後者輕微地點點頭,他方才不動聲色地將視線收了回來。

屋外青灰的石板被雨水濡成了一種深沉的,近乎墨意的灰色。雨水沿著屋瓦一路淌,最後終於順著簷角線似地滴下來,風卷著潮氣和寒意在初冬的川南小鎮上肆無忌憚地橫衝直撞,陰沉晦澀的天空終於也看不真切,下人們忙著在管事的喝斥聲中為李府大門掛上牛油大燭的燈籠,一片混沌的天地間,隻見兩團忽明忽暗的火光閃爍,搖曳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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