梟起傳!
富順鎮上了年紀的老人大抵還都記得李齊年輕時候的光景。那時候李家隻有五六個老的老小的小的挑水匠,兩口出鹵少出氣多半新不舊竹筒井,一大家子人的吃穿嚼用全靠在井上,倒是吃得飽穿得暖,但要說多富裕,那是萬萬談不上的。
也許換一個人,就這樣平平淡淡地過下去了,不過李齊卻是個從骨子裡發狠的人。他不顧全族反對,做主用祭田做抵押,從某個地主老財手裡借了好大一筆銀子,又專門請了挖井的匠人,不計代價成本地開出三口出鹵極多的新井,日夜不停熬煮井鹽,又尋機和趙化鎮上巡檢司的李巡檢敘了年齒論了輩分,稱呼他一聲三叔,又給縣學裡捐銀獻糧,由那位老教喻牽線搭橋,為縣衙的後堂樂捐了一座小花園。幾個月水磨工夫,把巡檢司並縣衙上下打點得服服貼貼,連縣尊老爺也偶說一句,李齊是個懂事的——總之,不到一年的時間,甚至遠至隆昌內江一帶,都傳說富順縣上出了個李齊,很是了得。
李家太爺這一輩子,吃過大苦,享過大福。三十歲上他發妻早逝,隻留下一個不成丁的兒子,手腳瘦得雞爪伶仃,十一二歲的男孩長身體,像根不成材的毛竹歪歪扭扭。李齊算有良心,給妻子守了三年,第四年娶了富順鎮上一個破落秀才家的閨女,雖然沒有披紅掛彩,倒也是按照大房太太的格局,四抬的轎子一路從正門抬到堂屋拜堂。數年之後續弦病逝,也吩咐埋在大房太太的下首,白事辦過整個頭七,送葬那天漫天飄白。整個富順鎮上都說,李家主人翁,仁義,懂規矩。
如今,這個仁義懂規矩的李家定海神針,渾身瘦成一把骨頭架子,骨頭硌著硬邦邦的床板,他喊渾身痛,要鋪了五床紮紮實實的鬆江棉褥子才躺得下;他日夜叫喚,睡不安寧。說這裡痛那裡腫,李家潑天的銀子流水價使出去,看病的醫生換了一個又一個,從富順到成都,都說無法,最後這個陳醫生說,準備後事罷。
他一輩子隻養下兩個兒子,大兒子李永伯年少多病,被他早逝的生母視若珍寶,結果身體養好了,脾氣格局是再也養不好了。十一二歲就曉得逛花樓,養清倌人,帶著一幫跟班在富順搞得烏煙瘴氣,李齊發作幾回,發狠打斷好幾根竹篾板,終究舍不得打死他,最後也隻好由著他,給他娶了好妻,生了孫子,隻當養了個富貴閒人。
小兒子李永仲又太古怪。寡言少語,聰明是真聰明,八月會說,周歲會走,三歲會讀,五歲能寫,但他不像個小兒,小兒愛撒潑愛耍賴,但李永仲七歲看管事算賬,八九歲時和鹽師爺騎滇馬,他坐在王煥之身前,天不亮去給挑水匠發工錢。見到李齊規規矩矩行禮,相處像東家和掌櫃,唯獨不像父子。
李齊沒病時也憂慮他百年後兄弟倆要如何相處,他愛長子,李永伯病的那許多年,他和發妻一起虔誠無比地燒香許願,布施供奉;幼子落地時生意太忙,他高興又有了個兒子,卻到底沒多上心,轉眼又忙忙碌碌,隻是在晚上去看了孩子一眼。
可現如今他快死啦,大兒子卻還是不成器,先前他病得沉重,李永伯卻悄悄納了第三房姨娘,現在正是熱火朝天時候,伺候的下人們在他麵前全無顧忌,連“伯官兒三姨娘穿紅戴金,從角門抬進了門”這種閒話也傳得有模有樣。
瀕死的李家主人翁在昏昏沉沉中不無悔恨地想,早知道,他就該捆了老大的手腳,斷了他的錢糧,把他扔到鹽井去,去和那些為了每天兩頓糙米油渣飯,把汗水摔八瓣的挑水匠為伍,去和那些帶著沉重的鹽貨在巴蜀的崇山峻嶺之間穿梭來回的馬隊為伍,也許他這麼乾,現在就不必擔心兄弟鬩牆,斷送家業。
在一片昏沉當中,李齊忽然發現沉重的身體輕了起來,他驚喜地看見乾枯的,瘦弱的手掌重新變得光潔有力,曾經流失的氣力重新回到了這具被病痛折磨許久年老體衰的軀殼當中。他迫不及待地站了起來,曾經酸脹難耐僵硬的膝蓋如今又變得柔軟,足夠擔負一個壯年男人的分量。
李家主人翁暢快地想要大笑,他就像過去無數的年月當中那樣隨意套上一件鬆江棉夾襖,塔拉千層底青布鞋,端著一把自蘇州傳來的紫砂把把壺,走到哪裡,哪裡就是一片問安聲,整個李家仰他鼻息,無人敢於違逆。
柵格的門扇無聲自開,青衣短打沉默的下人臉色青白自李齊身邊匆匆走過,讓他既驚訝又憤怒已經很多年沒人敢無視李家主人翁的威嚴。他想訓斥這群膽大妄為的仆役,卻很快被一個熟悉的聲音吸引了注意力。
長子的怒吼遠遠飄過來“他敢不來!他敢不來!他靠我家吃,靠我家喝,穿金戴銀,使奴差婢,不是靠了老頭子,靠了李家,他一家子現如今隻好去吃土!隻好當個土地主!土裡刨食,一年下來舍不得扯塊布,吃塊肉!”
一連串瓷器碎裂的聲音脆得像是誰妄動了佛寺的銅罄,也像夜風中淒淒作響的風鈴,即使在這些刺耳的雜音當中,李永伯的咒罵聲依舊清晰得就像是在李齊的耳邊“平時好聽的話一籮筐一籮筐往外倒,現在要用他們了,一個個跑得飛快!老頭在的時候,各個恨不得舔老頭的屁溝子,卵蛋子!”
“這明明就不用說!我是老頭正牌子的長房嫡子!他李永仲算什麼?一個小雜種!一個該遭水淹火燒的小娘養的,他也配跟我爭!他老娘當年被老頭五兩銀子買來,連春妝樓的婊子都不如,今日也抖起來,也在外麵稱一聲員外!他算哪門子的員外老爺!”
“還有王煥之!一個外姓人,也敢摻李家的水,不怕淹死他!一個鹽師爺,不知道自家幾斤幾兩重,跟縣老爺稱呼兩句表字,就抖起來了!眼睛裡要裝不下李家了!等我接了老頭的位子,馬上喊他走,喊他滾!看他到時候拿什麼抖!拿他的窮酸抖!”
“還有那個死老頭!還不早點死!一天到晚喊痛,痛就該早點死!不遭罪!不受罪!死了讓你兒子享享福!隻知道說小雜種聰明能乾,我這個嫡親的兒子就是個擺設,落不到一個正眼!現在你該死了,你死了,你兒子我給你擺七天流水大席,請最好的道士和尚做足四十九天水陸道場!”
李齊渾身冰涼,他的眼底一片血紅,滾燙的怒氣在李齊的身體裡翻滾,從他的腳底板湧到天靈蓋,從他的手指尖卷到腳拇指,他無知無覺地往前走,甚至忘記奇怪下人們為什麼都當沒看見他。現在他隻想走到那個逆子的麵前,拚勁全力狠狠扇他一個耳光,扇得他在原地打轉,扇得他滾到地上爬不起來。
在一地的狼藉之中,他看見了自己的長子——李永伯實在是很像他,身材高大,雙眼有神鼻梁挺直,使喚起人來必是最有氣派的,穿綢絲錦帛,吃山珍海味,哪怕拿到成都府去,也是很拿得出手,招人喜歡的年輕人——但現在李永伯滿身陰鬱,在碎瓷中間走來走去,眼神凶狠,頰肉抽動,滿口胡言,指天畫地地咒罵他同父異母能乾的幼弟,給李家費儘十年心力的師爺,同族不出五服的血脈親族,還有病重將死的老父親。
李齊頭暈目眩,眼前的一切都在飛速後退,他痛苦地大喘一口氣,卻發現熟悉的憋悶感又回來了,胸膛裡仿佛藏著有一個巨大的孔洞,好像漏氣的風箱。強壯有力的軀體再度衰弱下去,他驚慌失措,想要大喊,鎮日裡昏沉的頭腦卻一陣清明——李家的主人翁猛地睜開眼睛,熟悉的,黑黝黝的架子床頂板映入他的眼簾。
他咳嗽了兩聲,呼吸已經很久沒有如此順暢,隨著湯藥的到來而不斷流失的氣力重新回到了李齊的身上,至少能讓他從床上支撐起僵硬衰老的身體。
李家主人翁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他張開嘴巴,想要吩咐下人請兩個少爺過來,卻發現喉嚨乾澀得可怕,連最微弱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李齊無力地靠在床架上,他的喉嚨裡發出可怕的嗬嗬的聲音,氣力又開始逐漸溜走,周圍的一切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白衣和黑衣的人影在五步外飄蕩。啊,是了是了,聽聞地府的黑白無常是勾魂的使者——閻王讓你三更走,從不留人到五更。
“吱呀。”
隨著雕花的柵格門扇開啟的,還有一個不快不慢,不輕不重的腳步聲。它不是富貴老爺的方步,因為方步遠沒有如此有力強健,它也不屬於粗豪無知者,因為他們從來不明白耐心是一項極好的美德;來人的足音極有節奏,它由遠至近,最後停在了瀕死老者的床前。
架子床輕微地晃動幾下,極輕的嘎吱聲後,有人坐在了床邊。
一雙溫暖有力,掌心帶著薄繭的手握住了李齊冰涼潮濕的手。
李齊終於呼出了一口綿長的氣息。他無力地曲起手指,想要抓住那雙健康的,屬於年輕人的手掌。
“仲官兒……”
李家的次子,李永仲沉默了片刻,將那些乾瘦的手指合攏在掌中。他凝視著那張枯朽的病容,輕輕叫了一聲“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