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廣陵目送二人離開,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衫。
他慢慢整理好衣襟,遮住胸前那道恥辱與賭注並存的疤痕,眸中映照出深不見底的疲憊與憂慮。
項小滿的態度晦暗不明,此行成敗猶未可知,他雖焦急,卻也隻能等待。
驛館大門外,項小滿與張峰出來後未作停留,直接催馬回家,徑直闖入書房。
書房內檀香依舊,項謹仍靜靜地仰坐案後,他一直在等二人回來。
此時的項小滿,就像一頭被激怒又陷入迷茫的困獸,裹挾著一身戾氣與沉重的思緒,將那染血絹帛重重地拍在書案上,急促地將驛館內發生的一切,一股腦倒了出來。
項謹的目光落在血書上,並未立刻拿起,聽著項小滿的敘述,神色依舊平靜,直到講完,他的眼皮才微微抬了一下,一絲極淡而又難以捉摸的情緒,在深潭般的眸子裡一閃而過。
“血書所言,你覺得是真是假?”
“徒兒……信七分。”項小滿語氣沉沉,“不論草原部落還是西域藩國,凶名如出一轍,龐廣陵縱使為方令舟說項,也沒必要編造這種一戳即破的謊言。”
項謹微微頷首,拈起了那份血書,掃過上麵扭曲的字跡,良久,才又抬眼凝視著項小滿:“那麼,你在猶豫什麼?是舊怨難消?還是……怕了方令舟?”
項小滿身體猛地一僵,心像被針刺了一下,張口急欲辯解,卻又說不出話。
一旁的張峰覺察到他的異樣,心裡頓時回憶起三年前的往事:方令舟設計將他二人生擒,而後一層層撥開項小滿內心的謀劃和秘密,甚至逼得他不惜拔刀自刎,後又不許人道的將他二人鎖在帳內三天三夜……
兩百萬兩銀子、上百萬石糧草的“贖金”,最後落得個禁足頤園,狼狽逃離鄴邱的下場。
張峰很清楚,那時項小滿不過十三四歲,方令舟的多智與不擇手段,顯然是給他留下了心理陰影,他對方令舟,是有畏懼的。
可清楚歸清楚,他卻不知如何開解,便適時轉移話題:“老爺子,您之前說對雍州之事有想法,倒是先說出來聽聽啊。”
項謹看了眼項小滿,遲疑片刻,淡淡說道:“應下方令舟,出兵雍北。”
項小滿愣了一下,旋即斷然否決:“不可能!”
他猛地一拍桌案,直勾勾盯著項謹,“師父,您不是不知道,我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
“且不說我們之間的私仇,他為一己私利,勾結東召,害死了多少無辜學子?彥文大哥也是其中之一,我若真應下他,日後還怎麼有臉麵對姐姐?”
“他當初能勾結山匪,今日焉知不是故技重施?他豎起大旗,收攏流民,究竟是真心抗胡?還是想借此壯大自身?誰又敢保證他是不是在利用我們,想著把我們也拖入泥潭?!”
一連串的質問,道出了他心中最深的恨意和疑慮,仇恨的種子早已種下,信任的基石,也早已被方令舟親手砸碎,想要重建,談何容易?
項謹靜靜地聽著,待項小滿說完,臉上依舊波瀾不驚。
張峰見氣氛不太對,連忙把項小滿拉到椅子前坐下,給他倒了杯水,勸道:“老爺子這麼說肯定有深意,你先聽完了再說。”
項小滿接過張峰遞來的水,一飲而儘,而後又重重的將杯子拍在桌子上,胸膛不受控製的劇烈起伏。
項謹看著他,長長歎了口氣,緩緩起身,拿著那份血書,踱到項小滿麵前。
“還是這麼衝動易怒!”他先責備了一句,才將血書提起來,“你自己看看,「三戶裡七百餘口,婦孺皆釘門板焚之;白岩村九百餘口,幸存者十一人;黑石峪溪水斷流三日,蓋浮屍塞道也……」,人間煉獄啊,你難道忍心見死不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