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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四章 遠行(十一)(1 / 2)

穿過栽滿耐寒鬆柏的主道,繞過幾處仍在叮當作響擴建的新學舍,顧懷在一座規製最為宏闊、飛簷鬥拱氣勢沉凝的樓閣前停下了腳步。

似乎是想到了剛才兩個學生都有些奇怪的神態,他下意識皺了皺眉頭,但這些時日積壓在他心頭的事已經足夠多了,所以最後也就隻當是師生久彆重逢,難免會出現些異樣的情緒,所以也隻是搖了搖頭,將這件事拋在了腦後。

算學院有宋明,經學院有李子卿,就算他以後不能在大學任教,不能像在國子監那樣親手教出一批有彆於傳統士子的學生,但至少也不用擔心這裡會變成另一個國子監了,當然,倒不是說顧懷對國子監的祭酒溫言在教育者這方麵有什麼意見,在他看來溫言算是那種很傳統、很守舊的讀書人,從小接受的觀念已經根深蒂固,所以難免會對顧懷當初在國子監乾的那些事頗有成見這大概就是溫言一直看他不太順眼的原因?

但他就是沒想過是不是因為自己差點把彆人女兒拐跑了,才讓溫言每次看到他都像看到了一頭想拱自家白菜的豬。

鼻端的空氣中彌漫著新木的清香、冬日特有的凜冽,以及一種唯有書海方能孕育出的、沉澱了時光的紙墨氣息,樓閣的門楣上懸掛著“文淵閣”三個遒勁大字,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也就不言而明北境大學的藏書樓。

也是那位被他“拐”來的祭酒,靜安侯陳識,最常盤踞的地方。

來了大學,除了看看花了大量人力物力以及時間建造的大學究竟成了什麼樣,還有見見自己的學生外,最需要見的人便是陳識了,當初顧懷為了讓這家夥當上大學的祭酒,可是花了不少功夫,先是寫信請,發現陳識縮起腦袋全當沒看到後,又派錦衣衛查結果什麼東西都沒查出來,本以為繼承了靜安侯爵位的陳識就算不欺男霸女手上也得有些不乾淨,然而結果證明陳識這家夥簡直算是這年頭的勳貴之恥。

這家夥平日裡最喜歡乾的事居然不是橫行鄉裡,而是窩在家裡睡覺。

這下就沒辦法了,顧懷隻能親自上門去請,好在終究是把陳識給忽悠來了邯鄲,大學在顧懷對於未來的謀算中占了很重的位置,順帶著連陳識這個死宅也成了顧懷看重的核心人物但估計陳識就算知道了這些也不會感覺到半分激動就是了。

推開門,一股溫暖而濃鬱的書卷氣混雜著些許塵埃味道撲麵而來,與外界初冬的肅殺截然不同,閣內光線因高窗而略顯幽深,卻因無數燭台與精心安置的反光銅鏡而顯得柔和明亮,巨大的空間被一排排頂天立地的紫檀木書架分割,其上卷帙浩繁,皮麵、絹麵、紙本,或簇新或古舊,在燭光下泛著深淺不一的光澤。

這裡幾乎集中了整個北境的藏書,其中大部分是大學修建前各個世家大族“主動”捐贈,還有小部分是幕府主動從民間采買收購的,這幾年顧懷一直忙著打仗,沒什麼時間爬基礎的科技樹,印刷術雖然因為要出報紙所以改進了一些,但很顯然還是不能讓書籍變得更加普遍,這年頭書是真的能當傳家寶的,當初錦衣衛上門收書的時候,北境那些世家的家主臉色比死了親媽還難看,要不是顧懷當初把屠刀都舉起來了,這事無論怎麼想都沒有一點成功的可能性。

至於南方...“儘收天下藏書,然後加印傳播”這個想法怕是得好些年才能慢慢實現了。

書架間的過道裡,人影稀疏卻異常專注,多是些穿著大學製式青衿的年輕士子,或凝神抄錄,或低聲討論,或捧著書卷倚柱沉思,空氣中隻有書頁翻動、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遠處角落裡偶爾傳來的、被極力壓低的爭論,構成了一種奇異的、充滿生機的靜謐。

顧懷的腳步悠閒,目光越過一排排書山,精準地落在了最深處臨窗的一張巨大書案後麵,那人整個身子幾乎埋進堆積如山的書冊和散亂的稿紙裡,隻露出一個亂糟糟的發頂,一件都快黑得發亮的寬大儒袍鬆鬆垮垮掛在身上,他一手撐著額頭,一手握著筆,正對著麵前攤開的一卷泛黃古籍皺眉苦思,渾然不覺有人靠近。

“我聽說自從你來了這裡當祭酒,就幾乎把所有事情都甩給了彆人,然後每天泡在這藏書樓裡,連各個學院都沒去巡視過?”顧懷開口,“你拿著朝廷發的工資,這麼大搖大擺地消極怠工,你是真的不怕我找你麻煩?”

那顆亂發叢生的腦袋猛地抬起,露出陳識那張眼下帶著明顯的青黑,胡茬未淨的臉,眼神先是茫然,待看清是顧懷,那茫然迅速被一種混雜著驚訝、習慣性的抗拒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快所取代,他放下筆,身體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似乎想把自己重新藏進書堆的陰影裡,最終卻隻是懶洋洋地哼了一聲:

“喲,靖王殿下?您老人家一向神龍見首不見尾,今天怎麼有空鑽到這‘蠹魚窩’裡來?”他語氣裡帶著股陰陽怪氣的抱怨,“再說了,當祭酒難道真的要事必躬親?各院院長管事就行了,我有那巡視的功夫不如多看兩頁書,反正也出不了大亂子,倒是您,上京城都踏平了,遼帝也...”

“你一個成天泡在藏書樓的死宅居然還知道這些?”

“聽來借書的士子說的...嗯,說吧,找我什麼事?算了要不你還是彆說了,反正準沒好事。”

“我說你是不是缺少了些聊天的天分?當著我的麵說這種話你是真的不怕挨揍嗎?”

“你敢揍我就敢跑,大不了跑回靜安侯府,”陳識冷笑,“反正當初某個人把我騙出來後一扔就不管,現在上門來問我怎麼不好好乾活?也不知道你哪兒來的臉。”

顧懷沉默片刻,長歎一聲揉了揉眉心,他這幾年打遍了天下,連遼帝都擺平了,見過的人不知道多少,可偏偏就是拿這陳識沒什麼辦法,誰叫這家夥就像一條醃入了味的鹹魚,對他沒有絲毫敬畏呢?偏偏這家夥還就是最適合的祭酒人選,既年輕,又好騙...不對,又有才學,囂張就囂張吧,說起來自己也確實有些理虧。

顧懷自顧自地在書案對麵一張堆著幾卷書的空椅上坐下,拂開書卷,目光掃過陳識案頭那本攤開的古籍,依稀可見是某部前朝失傳已久的雜家筆記孤本:“看起來你的心思都放在這藏書樓上了,之前這裡的書可沒有這麼多,如今比起花了百年搜羅藏書的國子監都差不多了,聽說你放出話去,凡獻孤本、善本者,無論出身,皆可入大學旁聽乃至就讀?”

“嗯,”陳識應了一聲,又拿起筆在稿紙上劃了兩道,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不然呢?幕府難為無米之炊,幕府那點撥款,都用在修建學舍上了,剩下的買新印的經史子集發給士子都緊巴巴,更彆說那些散落民間的老物件了,我去要錢,連門都沒讓進,說是什麼眼下正當戰時一切要以前線為重...這法子勉強算是以書易學吧,效果還行,至少比預想的好點,反正你不是說過麼?大學不是國子監,不要設置那麼高的門檻,讓讀書明理的人變多,才是大學存在的意義。”

顧懷眉頭微微一皺,然後又鬆開,幕府財政之前一直是盧何在統籌,往大學撥款這事顧懷的確是開口說過要大方些,可之前畢竟是在國戰,再加上修建大學本就已經是極高的支出,還要幕府撥款收集天下藏書實在是太難為盧何了點,也難怪陳識去要錢沒要到這麼一想他的怨氣也就可以理解了,畢竟當初顧懷可是答應過他...

果然,陳識放下筆,抬起頭直視顧懷,那雙總是帶著點懶散和避世的眼睛裡,此刻卻透出一種近乎執拗的銳光:“王爺,你當初在襄桓說的話,還作數嗎?”

來了。

顧懷心中了然,眼前這人,可以忍受擔任大學的祭酒,可以厚下臉去幕府要錢,可以放棄他那“死宅”般能不出門就不出門的生活,都是因為這件事,這件他心底最深的執念,這幾乎是他走出靜安侯府的唯一動力。

“編纂一部囊括古今、包羅萬象的煌煌大典?”顧懷說,“自然作數,不然你以為,為什麼當初我要在清掃北境世家之前,讓他們先把家裡的藏書交出來?這兩年大學有意識地搜羅孤本、整理典籍,難道不是為了給將來的編纂做準備?”

“是準備,但僅僅是準備!”陳識的身體微微前傾,那份懶散瞬間被急切取代,“王爺,當初你說,要動用舉國之力,要號召天下文人共襄盛舉,要選精英主持采選摘抄!可之後呢?就沒消息了!你實話實說,是不是把我騙來了之後,就開始覺得這等‘虛耗錢糧’、‘無關緊要’的文事,便可束之高閣了?”

他的話語帶著質問的味道,但顧懷卻並不覺得冒犯,因為無論是他還是陳識都清楚,這樣一部旨在“集百家之書,凡天文、地理、陰陽、醫卜、僧道、技藝之言,備輯為一書”的浩大工程,其規模遠超前代任何類書,所需的人力、物力、財力堪稱海量,曠日持久,沒有一位開疆拓土、文治武功並重且擁有絕對權威的統治者傾力支持,並以其意誌作為最高保障,絕難啟動,更難善終。

而如今的大魏,此事能否成行,幾乎隻係於他顧懷一念之間,若他當初提出這構想時熱血沸騰,如今天下一統、權衡利弊後卻覺得應以穩定為重,將此事暫緩,甚至一緩便是數十載,待他垂垂老矣,此事多半便不了了之...

那麼陳識的這個夢想,便真的隻能是夢想了。

顧懷靜靜地看著陳識,臉上並無慍色,反而顯出一種更深沉的思索,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紫檀木光滑的案麵,發出篤篤的輕響,如同在衡量著無形的重擔。

“束之高閣?陳識,你太小看我,也太小看這件事了,”顧懷緩緩開口,“我從未將此事視為無關緊要,恰恰相反,編纂這部大典,其意義絲毫不亞於北伐,不亞於開疆萬裡,踏平遼國兩京四道。”

顧懷站起身,輕撫過書架上那些封皮殘破、晦暗甚至於隻剩下一部分的孤本,輕聲道:“歲月是個很可怕的東西...先秦諸子,百家爭鳴,多少智慧火花閃爍一時,旋即湮滅?漢賦華章,魏晉風流,又有多少遺珠散落,終成絕響?前朝戰亂,五代更迭,多少孤本秘冊毀於兵燹,化作劫灰?這些消失的書,消失的智慧,難道僅僅是一堆故紙?那是先民認識天地、探索人世、凝聚心血的經驗與感悟,是你陳識,窮經皓首,在那些字裡行間感受到的、能與千載之上靈魂共鳴的震顫!”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沉痛的力量:“你著《寒玉錄》,嘔心瀝血,難道隻盼著它鎖在靜安侯府的高閣裡,某日一場大火或一場蟲蛀,便與你一同化為烏有,再無痕跡?還是希望它成為那部大典中的一粟,與無數先賢的智慧並列,流傳下去,哪怕千百年後,仍有人能從中汲取一絲光亮,發出一聲喟歎?”

陳識的嘴唇微微翕動,他怎能不清楚這些?恰恰是因為當初顧懷的這個念頭,打動了他寧願躺平等死一生的心,所以才毅然決然拋棄掉熟悉的生活,跑來這地方當祭酒!

顧懷看著他的申請,走回案前,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帶來一種無形的壓迫感:“這件事,必須做,而且越早做越好!能多摘錄一本書,就能多留存一份曾經璀璨的思想,給後世子孫...多留下一些東西!你可曾想過,若是千百年後,滄海桑田,曾經在這個年代大放光華,指引人心的書,在後世卻隻在世間留下一個名字,那是多麼可惜可歎的一件事?”

“當然,”他直起身,“這件事也不僅僅是能福澤後人,更是一件在當下足以定鼎文治、收攏天下士心的盛事!尤其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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