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水拍打著岸邊的泥沙,卷著渾濁的浪頭往遠處湧去,指揮棚的帆布被風掀得劈啪作響。
許貫中攥緊了竹籃把手,指節泛白,方才在棚裡他對徐子建隱瞞了一件事——許貫中和梁家有仇。
他轉身踏上土路,草鞋碾過混著水漬的泥塊,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
竹籃裡的粗瓷碗磕碰著,裝著的幾塊麥餅裹在粗麻布裡,是他今早特意多和炊婦要的。
那是妹妹青青最愛吃的,隻是從前總嫌他做的麥餅太糙,要就著蜜水才肯咽。
穿過兩道稀疏的柳樹林,土坡上的野草沒過腳踝,風一吹便齊齊往西邊倒,露出坡頂那塊孤零零的石碑。
碑上沒刻名字,隻潦草地鑿了個“青”字,是他前年親手用鑿子一點點刻上去的。
刻到最後,鑿子砸在指頭上,血珠滴在石麵上,和碑土融成了黑褐色。
許貫中蹲下身,將麥餅擺在碑前,手指撫過那個歪歪扭扭的“青”字,喉結滾了滾,卻發不出聲。
竹籃沿上掛著的半串紅繩手鏈滑了下來,那是青青失蹤前,用他給的銅錢換的絲線編的,說是要給哥哥討個平安。
他記得那天她蹦蹦跳跳地出門,藍布裙角掃過門檻時,還回頭衝他笑:“哥,我去買你念叨了半個月的醬菜,晚上咱就著麥餅吃!”
“妹妹……”他終於啞著嗓子開口,淚水砸在手鏈上,“你看,我給你帶麥餅了,這次沒做太糙。”
他抬手抹了把臉,袖口蹭出兩道泥痕,“你再等等,大哥哥已經查到了娘家的罪證。等扳倒了梁家,我就把你遷到爹娘墳邊去,再也沒人能欺負你了。”
風卷著草葉掠過石碑,像是誰在輕輕歎氣。
許貫中突然想起嘉佑七年那個春日,青青就是在這樣的風裡被人擄走的。
那天她提著竹籃去大名府買絲線,回來時該帶一小包蜜餞給他解饞,可直到日頭落進黃河裡,他在城門口等到的隻有巡邏兵丁的白眼:“早關城門了,一個小娘子能丟到哪兒去?明日再來尋吧。”
他當晚就翻城牆進了城,燈籠照過大街小巷,喊到嗓子冒煙,卻在北街的胭脂鋪前看到了青青的藍布帕子,帕子上沾著暗紅的血點,被車輪碾得不成樣子。
“大人!求您發發慈悲,我妹妹定是出事了!”他跪在知府衙門的青石階上,額頭磕得青腫,手裡舉著那方帕子。
可王知府正慢條斯理地用銀簽挑著茶沫,眼皮都沒抬:“大名府每日丟東西的多了去了,一個小娘子說不定是自己跑了,待本官讓捕頭查查便是。”
“查查?”許貫中猛地站起身,碑前的野草被他踩倒一片,“他查了三日!我在亂葬崗找到青青時,她……”
聲音突然卡住,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他猛地一拳砸在碑上,指骨撞得生疼,“她身上的衣服被撕得稀爛,胳膊上全是燎泡,臉上……臉上連塊好皮都沒有!”
竹籃“哐當”落在地上,麥餅滾出來,沾了草屑。
他蹲下去一個個撿起來,手抖得厲害,像是又看到了亂葬崗那隻從薄土裡伸出來的手,指甲縫裡還嵌著半截絲線——那是她要給他繡荷包用的。
“梁舍那個畜生!”他咬著牙,齒間滲出血味,“他把青青拖到彆院,折磨了三日,就因為青青罵他是豬狗不如的東西!”
那日他揣著從青青指甲裡摳出的絲線去告官,卻被衙役攔在門外。
第二日,一個穿著錦緞褙子的婆子塞給他一包碎銀子,聲音尖細如針:“你妹妹是自己失足落水的,拿著錢趕緊走,再敢來鬨,就讓你見不到明日的太陽。”
那婆子腕上的金鐲子晃眼,正是梁府的管家婆子瞿嬤嬤。
他把銀子扔在那婆子臉上,轉身就去攔提點按察使的轎子,卻被曹家的家丁打斷了腿。
躺在破廟裡養傷時,他才從一個老乞丐嘴裡聽說,梁舍的娘曹氏是當朝皇後的表妹,大名府的官哪個敢得罪?
“所以我才去黃河邊當差,給徐大人做幕僚,徐大人是個好官!”
他對著石碑輕聲說,像是怕驚擾了誰,“這裡的漕運賬簿,記著梁家多少齷齪事。濟勝倉的軍糧裡摻沙子,漕船上的布匹被換成破爛,哪一樣不是掉腦袋的罪?”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麵用炭筆歪歪扭扭記著幾筆數字,“等我把這些證據送給徐大人,看梁家還怎麼保他!”
風突然緊了,遠處傳來漕運司的號角聲。
許貫中把紙塞回懷裡,將麥餅重新擺好,對著石碑磕了三個頭,額頭抵著冰涼的土:“妹妹再等等,哥很快就給你討公道。”
……
翠雲樓裡的脂粉香混著酒氣,熏得人發暈。
梁舍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液濺在旁邊舞姬的羅裙上,那女子嚇得一抖,趕緊跪下磕頭,卻被他一腳踹開:“滾開!看見你就煩!”
“衙內息怒,”蔡福連忙遞上一杯新酒,臉上堆著笑,“趙娘子那邊我又打聽了,那丫鬟說,徐子建把她當寶貝似的,誰要是動了她,就得拿兩萬貫來贖。”
梁舍接過酒杯,一口灌下去,酒液順著嘴角流到脖頸裡。
他想起昨日父親梁世傑吹胡子瞪眼的模樣:“那徐子建不好惹,他被陛下安排總管黃河河務,如今連我要讓他三分,你彆去碰他的人!”
“兩萬貫?”他冷笑一聲,手指在桌案上敲得咚咚響,“梁家雖不比從前,可也不至於拿不出這點錢。隻是……”
他斜眼瞥著樓下,趙盼兒正提著裙擺從對麵茶坊出來,素色褙子襯得腰肢纖纖,“憑什麼徐子建能得這樣的美人?”
蔡福湊到他耳邊:“要不……咱們找個機會把她綁了?神不知鬼不覺的……”
“蠢貨!”梁舍抬手就給了他一巴掌,打得蔡福原地轉了個圈,“我父親都說了不讓動手,我要是動手了,他不得扒了我的皮?”
蔡福捂著臉,不敢作聲。
梁舍又給自己倒了杯酒,心裡堵得發慌,正想再罵幾句,卻聽見鄰桌兩個商人在低聲議論。
“遼東大旱,聽說南院大王都急瘋了,現在一粒糧食都能炒出金子價。”
“可不是嘛,前日我在碼頭見著幾個遼人,眼珠子都紅了,說隻要有糧,出雙倍價。”
梁舍的耳朵猛地豎起來,手裡的酒杯停在半空。
“去探探那些遼國人的底細…”
他給蔡福使了個眼色,蔡福立刻點頭哈腰地走過去,不多時又回來,附耳道:“衙內,真是遼商,想偷偷買糧運回去。”
話音剛落,三個穿著翻毛皮襖的漢子走了過來,為首的那個高鼻深目,操著生硬的漢話:“這位公子,聽說你有糧?我們出三倍價。”
梁舍放下酒杯,慢悠悠地剔著牙:“三倍?你們要多少?”
“越多越好!最少1萬石!”遼人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拍在桌上,“這是一千貫定金,隻要有糧,我們還有重謝。”
銀票上的朱印閃著光,梁舍的眼睛亮了。
他摸了摸下巴,突然想起濟勝倉那批要運去貝州的軍糧。
“蔡福,”他壓低聲音,酒氣噴在蔡福臉上,“去給濟勝倉的劉押官說,那批軍糧再加三成沙子。”
蔡福臉色一白:“衙內,那糧裡已經摻了兩成沙子了,再加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