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有人譏諷：“他是看比賽看得多，腦子好，手不行。”
蘇盤沒辯解。他隻是更頻繁地留下來加練，從早晨六點，到夜晚十點閉館。他專注於傳球，從地麵快傳、空中擊地，到背後傳球、無看傳球，每一個角度、每一種角度的弧線，他都練得無比熟稔。他會一個人站在三分線外，設想隊友的每一個假設走位軌跡，然後將球精準送到他們“應該”出現的點位上。
教練開始注意到這個沉默寡言的少年，他總是在場邊不起眼的位置，卻總能一傳改變攻防節奏。當其他人還在為一次搶斷或蓋帽沾沾自喜時，他已經悄無聲息地完成了三次致命助攻。
某個冬日的訓練賽，蘇盤的助攻如刀如風。一次又一次地，他將球送進隊友最舒適的射程，幾乎無解。他並不急於得分，卻讓全隊的得分變得簡單流暢。教練把他叫到場邊，說：“你不需要成為巨星，你是整個銀河係的引力。”
那晚，蘇盤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腳步輕緩。風吹在他耳邊，像是命運低語：“你不是鋒芒畢露的光，而是讓一切光芒成形的影。”
此後的每一場比賽，他都如同指揮家，將節奏藏在指尖。他不多話，也不喜喧嘩。但隻要他站在球場上，隊友們就仿佛多了一雙眼睛，一條看不見的脈絡在他們之間流動——那是蘇盤的意識。
他記得那場關鍵的四強淘汰賽。對方控衛極具侵略性，連續突破得分，讓己方節節敗退。那一晚的觀眾如潮，燈光刺眼，氣氛壓抑。隊友的士氣一度低迷，幾次進攻都草草結束。教練沉默，替補席上無聲。
蘇盤沉靜地站在三分線外，他沒有立刻出手，也沒有急於傳球。他觀察著，記住了對方中鋒退防的習慣，分析出那個鋒衛每次掩護之後微妙的停頓。下一回合，他帶球推進，忽然一個假裝突破的虛步，吸引防守後，腳下微頓，手腕一抖，球幾乎是毫厘之間從縫隙中傳出，如夜間閃電。
隊友幾乎本能地接住球，完成了一個輕鬆的上籃。那一刹，蘇盤站在原地，目光仍舊冰冷。場邊響起爆炸般的歡呼，可他隻是轉身回防，仿佛這一切都在他的計算之中。
“他不是在傳球。”助理教練站起身，驚歎地說：“他在讀心。”
那場比賽，蘇盤總共送出十五次助攻，無一次失誤。他用看似平靜的方式摧毀了對手的節奏，把勝利從懸崖邊緣拉回來。
媒體開始頻繁提及他的名字。文章標題大多類似：“隱形指揮官”、“他用傳球撕開比賽的裂縫”……但蘇盤始終淡然。他從不看評論，也不在意數據。他依舊每天訓練，隻是比以前更細致。
他開始研究不同風格的控球後衛，從nba的傳統控衛到歐洲聯賽的戰術大師。他不僅模仿他們的動作，更模仿他們的思考方式。他在筆記本上寫下密密麻麻的記錄：什麼時候該減速，什麼時候該提速；某個隊友在麵對貼身防守時喜歡朝哪邊轉身；在壓力最大的時候，誰會出現在底角，誰會跑向弧頂……
那些隊友們未曾說出口的選擇，被他一個個拆解、分析，然後內化。他在成為助攻王的路上，不是靠本能，而是靠極致的觀察與理解。
有一次隊內訓練中，新來的年輕中鋒頻頻走位錯誤，影響整體戰術。幾次進攻失敗後，其他人漸漸露出不滿。蘇盤卻沒有一句責備。他把那位中鋒叫到場邊，遞給他一瓶水，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手繪戰術圖，上麵是他畫的半場視圖，密密麻麻的箭頭與標注。
“你不是走錯位置，”蘇盤平靜地說，“你隻是太想表現，忘了我們需要的不是你的閃光，而是配合。”
那位中鋒沉默了，低頭接過戰術圖。從那天起，他再沒走錯一步，而蘇盤的助攻，也更無可挑剔。
很多年後，彆人談起蘇盤，仍記得那個穿9號球衣、傳球像極了詩句的人。他不是那個最後投中絕殺的人，也不是得分最多的人。但每一場勝利裡，都有他鋪設的脈絡，有他默默織就的節奏網。
他心裡倦意沉沉，說不清是因為身體的疲憊，還是那種像沉泥般的壓抑情緒。他一向喜歡打球，在球場上，他能找到比任何時候都清晰的自我。可今天不同，他並不想打。他知道這場比賽注定不公平，場上有一個人，和裁判關係“不錯”，是那種不說破、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關係。
“蘇盤，你準備好了嗎？”教練拍了拍他的肩。
他沒有立刻回答，視線穿過通道，看著那塊還未完全散去人群的場地。地板被擦得發亮，仿佛一滴汗都能在上麵濺起波紋。他的隊友已經陸續走向替補席，表情或興奮，或緊張，唯獨他神色凝重，仿佛不是要上場比賽，而是走進一場已經注定結果的表演。
“嗯。”他終於開口，但聲音很輕。
教練沒有察覺他的異樣，拍拍他背，轉身去布置戰術。蘇盤抬頭時，恰好與對方控衛的目光撞上。那人唇角揚著若有若無的笑，眼中寫著挑釁和輕蔑。蘇盤知道他，也知道那位裁判是他叔叔。
這不是傳聞，而是從那人自己嘴裡說出來的。兩天前的訓練，他在更衣室外聽到對方和朋友通話，語氣囂張：“我們打這種隊，還用全力？叔叔吹哨子都能把他們吹回家。”
那一刻蘇盤就知道，這場比賽，無論他們準備得多充分，終究隻是一場沒有公平裁決的賭局。
“你怕他？”突然，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是林展，球隊裡的小前鋒，向來不多話，卻是個極為敏銳的人。
“不是怕。”蘇盤淡淡說，“是沒興趣。”
林展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皺眉：“你這種話不像你。”
蘇盤沉默了一會兒。他其實並不是意氣用事的人，也不是少年那種一腔熱血就能燃到底的性格。他打球，不為名，不為利，隻是因為熱愛。可熱愛的東西，如果變了味，他也會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