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後,他偶爾還會想起明德中學的操場。想起那個穿藍裙子的女生,那個梳麻花辮的runner,想起月光下的跑道和風中的喘息聲。他終於明白,那些所謂的恐怖和詭異,不過是被遺忘的悲傷和未完成的遺憾。當陽光照進來,當有人願意傾聽和記得,所有的恐懼都會煙消雲散,隻剩下溫柔的懷念。
看台底下的童謠
周雅第一次聽見那首童謠時,正在給操場的看台刷油漆。
那是她來明德中學當體育老師的第三個月,學校趁著暑假翻新設施,把鏽跡斑斑的鐵質看台換成藍色的塑料座椅。工人嫌天氣太熱,午後就躲在樹蔭下打撲克,隻剩她一個人拿著刷子,慢悠悠地給殘留的金屬支架補漆。
“月光光,照地堂,月娘娘,笑微微……”
稚嫩的童聲像斷線的銀鈴,順著風飄進耳朵裡。周雅停下手裡的活,抬頭望向空蕩蕩的操場。暑假的校園靜悄悄的,香樟樹的影子在地麵拉得老長,連蟬鳴都透著慵懶。
“誰在唱歌?”她揚聲問。
沒人應答。童謠聲也停了,隻有風穿過看台縫隙的嗚咽聲。
周雅皺了皺眉。她接手體育組工作時,老教師特意叮囑過:操場的看台底下不能去,尤其是陰雨天,總有人聽見小孩哭。當時她隻當是嚇唬新人的玩笑,沒放在心上。
第二天一早,她在操場組織夏令營的學生晨跑。隊伍經過看台時,一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突然指著看台底下,怯生生地說:“老師,那裡有個穿紅衣服的小妹妹,她在對我笑。”
周雅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看台底下堆著些廢棄的水泥塊,陰影濃得化不開,什麼也沒有。“彆瞎說,快跟上隊伍。”她拍了拍小女孩的背,心裡卻莫名發緊。
那天下午,夏令營的孩子們在操場做遊戲,周雅坐在看台的台階上清點器材。忽然,一陣風吹過,把她放在地上的哨子卷進了看台底下。那哨子是她的教具,上麵還刻著名字,她隻好彎腰鑽進去撿。
看台底下比想象中更狹窄,彌漫著鐵鏽和黴味。光線昏暗,隻能看清眼前一米的範圍。周雅摸索著往前走,手指觸到冰涼的水泥地,突然摸到一團毛茸茸的東西。
她嚇了一跳,猛地縮回手。借著從縫隙透進來的微光,她看清那是個破舊的布娃娃,紅裙子已經褪色發黑,臉上的紐扣眼睛掉了一顆,露出黑洞洞的線頭。
就在這時,那首童謠又響起來了,就在她耳邊:“月光光,照地堂,月娘娘,帶俺走……”
周雅的頭發唰地豎了起來。她抓起哨子和布娃娃,連滾帶爬地從看台底下鑽出來,心臟狂跳不止。陽光刺眼,她卻覺得渾身發冷,回頭看向那片陰影時,仿佛有雙眼睛正從黑暗裡盯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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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周雅就發起了高燒。她躺在床上,總聽見窗外傳來童謠聲,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像有個小女孩扒在窗台上哼歌。她把這事告訴同宿舍的老師,對方卻笑著說:“你是不是中暑了?這看台幾十年沒出過事,就聽說五十年代的時候,底下埋過建築垃圾。”
這話反而讓周雅更不安了。她想起那個布娃娃,紅裙子皺巴巴的,像被水泡過。第二天退燒後,她抱著布娃娃去了校史館,找到守館的張大爺。
張大爺是個乾瘦的老頭,在學校待了快四十年。他看到布娃娃時,渾濁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接過娃娃的手止不住地發抖。
“這是……小芸的娃娃?”他喃喃自語。
“小芸是誰?”周雅追問。
張大爺歎了口氣,從鐵盒裡翻出一張泛黃的報紙。1953年的本地晚報,頭版角落印著條短訊:明德中學臨時收容所發生意外,西側看台坍塌,三名難童遇難。
“那時候剛解放,好多孩子沒了爹娘,學校就騰出操場當收容所,”張大爺指著報紙上的照片,“你看這看台,當時還是土坯砌的,連著下了三天暴雨就塌了。小芸才六歲,被埋在底下三天,挖出來的時候,懷裡還抱著這個布娃娃。”
周雅的手指撫過報紙上模糊的影像,忽然想起那首童謠。她小時候聽奶奶唱過,是南方鄉下哄孩子睡覺的調子。
“她為什麼總在唱童謠?”
“小芸是廣東來的,爹娘走的時候,就哼著這歌哄她,”張大爺抹了把臉,“塌的時候是晚上,她肯定嚇壞了……後來重建看台,工人說聽見底下有小孩哭,挖了半天隻找到這個娃娃,就隨手扔在角落裡了。”
周雅抱著布娃娃回到操場時,夕陽正把看台染成金紅色。她蹲在坍塌過的西側角落,那裡的塑料座椅顏色比彆處淺,顯然是後來補裝的。
“我知道你怕黑,”她輕聲說,把布娃娃放在地上,“也知道你想爹娘了。”
布娃娃的絨毛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像是在點頭。
當晚,周雅沒有回宿舍,她搬了張折疊床守在看台旁。午夜時分,童謠聲又響起來了,這次不再陰冷,反而帶著點委屈。她起身走到角落,借著手機電筒的光,看見布娃娃旁邊的地麵在冒水珠,像是有誰在哭。
“明天我就把你送到博物館,”周雅蹲下來,輕輕撫摸布娃娃的頭,“讓更多人知道你的故事,好不好?”
童謠聲停了。地麵的水珠漸漸滲進泥土裡,月光透過雲層照下來,在布娃娃身上鍍了層銀輝。
第二天一早,周雅聯係了市博物館。工作人員來的時候,在看台底下又挖出了三枚生鏽的銅紐扣,是當年難童製服上的物件。他們說,這些東西會和布娃娃一起放在“戰後兒童生活展”裡,旁邊標注上明德中學收容所的曆史。
布娃娃被取走那天,周雅站在操場中間,隱約聽見一陣輕快的童謠,像有個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出了校門。她抬頭望去,藍天白雲,操場上空的風都是暖的。
開學後,有學生說西側看台再也不陰冷了,下雨天也沒聽過奇怪的聲音。周雅給看台裝了兩盞太陽能燈,晚上亮起來的時候,藍色的座椅像灑滿了星星。
半年後,林楓回校參加校友會,特意去操場轉了轉。他看到新修的看台底下種著一排向日葵,周雅正帶著一群孩子做遊戲,笑聲順著風飄得很遠。
“林學長,要不要來玩?”周雅笑著招手。
他搖搖頭,目光落在西側的向日葵叢裡。那裡立著塊小小的木牌,刻著“紀念1953年在此安息的孩子們”。陽光穿過花叢,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像無數雙笑著的眼睛。
離開時,林楓聽見幾個低年級學生在唱童謠,調子輕快活潑。他忽然明白,操場從來不是恐怖的地方,那些徘徊不去的影子,不過是被遺忘的思念,隻要有人記得,它們就會變成陽光、和風,還有孩子們的歌聲,永遠留在這片土地上。
很多年後,明德中學的操場又換了新的塑膠跑道,看台也改成了更安全的鋼結構。但每屆新生入學,老師都會帶著他們參觀校史館,講起藍裙子的秋千、紅繩手鏈的runner,還有那個抱著布娃娃的小女孩。
“這些不是鬼故事,”周雅總會這樣說,“是我們學校的一部分,就像這棵梧桐樹,那片向日葵,要記得才會長大。”
操場角落的秋千還在,偶爾有風吹過,鏈條碰撞發出“叮鈴”的輕響,像是誰在笑著說“你看,我還在呢”。跑道上永遠有奔跑的身影,看台上永遠坐滿呐喊的觀眾,那些曾經的悲傷和恐懼,最終都變成了這片土地的養分,滋養著一代又一代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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