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了黑淵窟。"柳如煙不知何時站到她身邊,望著那道身影,"星圖上的"林"字,徹底沒了。"
蘇婉兒握緊九星痕,劍鞘上的七星紋硌得掌心生疼。
她想起昨夜林風塞給她符紙時說的話:"等我死時,你便用這招。"此刻她終於明白,他說的"死",不是血肉之軀的消亡,而是被天地抹除所有痕跡。
黑淵窟深處,腐臭的血霧裹著林風的青衫。
十二具儺麵屍跪在祭壇四周,空洞的眼窩裡滲出黑血,死士統領的刀尖還插在手腕上,血珠正一滴一滴落在祭壇中心。
"你終於來了!"敵國戰神的聲音從空中炸響,偽天執之身懸浮在血霧上方,天罰之錘的雷霆在掌心轟鳴,"你的死,將為我登臨天軌鋪路!"
林風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半塊焦糖糕。
這是楚瑤昨夜讓小桃送來的,說他從前總愛揣著糖塊兒哄新兵。
此刻糖塊兒的邊角已經碎了,沾著他指尖的血——那是他偷偷咬破的,為了讓血符更黏。
"你們等的,是一個名字嗎?"他咬下最後一口焦糖,甜味在舌尖散開,混著血的腥氣,"可我來,是讓你們知道——執衡者,從不需要被記住。"
話音未落,他掌心的代天印突然泛起金光。
那枚他用三年時間凝聚的印信,此刻像被投入沸水的冰,轟然炸裂成萬千光點。
光點順著地脈遊走,穿過黑淵窟的岩石,越過邊境的河流,最終湧向三千士兵的陣營。
同一瞬間,七營血燈齊亮。
燈芯裡的血玉碎片發出刺目紅光,明滅的節奏突然變得急促——是《守衡謠》的高潮部分。
蘇婉兒感應到劍中傳來一道虛渺的意念,像林風的聲音,又像風穿過空穀。
她猛然揮劍,九星痕劃出一道銀弧,"替天斷弦"的劍氣直衝雲霄。
那劍氣撞上偽天執之身時,竟發出鐘磬般的轟鳴,仿佛在回應某種古老的契約。
敵國戰神的笑聲卡在喉嚨裡。
他望著水晶球中扭曲的光柱,突然發現那些本該被抹除的士兵,此刻正齊刷刷抬頭,眼中泛著金光。
他們沒有說話,可他聽見了——那是萬千心跳的聲音,合著同一個節奏,在天地間震蕩。
史冊裡,所有"林風"二字化作飛灰;碑文中,刻著他名字的石屑簌簌落下;百姓的口傳裡,那個救過他們的青衫公子,漸漸變成"當年有個好人"的模糊記憶。
但校場上,三千士兵的心跳聲越來越響。
他們或許不記得統帥的麵容,不記得他的名字,可那刻在骨頭裡的節奏,那藏在血裡的歌謠,此刻正從心口湧出來,彙成千軍萬馬的低吟——
"守我山河,衡我家國;
身可滅,名可沒,
此心,永不落。"
偽天執之身的雷霆突然熄滅。
敵國戰神瞪圓了眼,看著自己的身體像被風吹散的沙,一點一點消失在血霧裡。
最後一刻,他聽見那個青衫身影的輕笑:"你們要的是"修正者"的命,可我早把"修正者"種進了每個士兵的心跳裡。"
晨霧散儘時,蘇婉兒望著校場上自發列成戰陣的士兵。
陽光照在她的劍上,反射出一道光,恰好落在帥帳前的軍令簿上——那頁空白的署名處,不知何時多了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墨痕,像風掠過水麵的波紋,又像心跳的軌跡。
她摸了摸懷裡的血燈,燈芯已經燃儘,可餘溫還在。
遠處傳來報捷的號角,她突然笑了,眼淚砸在劍刃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他贏了。"柳如煙走到她身邊,望著天空中消散的光柱,"用最笨的辦法,把自己活成了所有人的心跳。"
楚瑤在椒房殿裡碰翻了香案。
她望著窗外的陽光,突然捂住嘴——她記不清林風的臉了,可她能聽見,在血脈最深處,有個聲音在唱《守衡謠》,和著她的心跳,一下,一下,永不停歇。
黑淵窟的祭壇上,半塊焦糖糕靜靜躺著。
風掀起林風的空袖,像他從前揮袖時的模樣。
陽光穿過血霧,照在他臉上,他的嘴角還掛著笑,仿佛隻是睡著了——
而他的名字,終於消失在天地間。
可那些記得他心跳的人,永遠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