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愁澗的清晨,總是來得特彆晚,也特彆的冷。
濃重而潮濕的晨霧,如同一條條灰白色的巨蟒,纏繞在險峻的峭壁之間,久久不散。
它們吞噬著聲音,也吞噬著光線,讓整個山穀都籠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屠殺,早已在昨日結束。
此刻的穀道,宛如阿鼻地獄在人間的投影。
四百具屬於平湖縣兵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泥濘與血泊之中。他們的表情,永遠地定格在了死前那一刻的極致驚恐與不敢置信。血液早已凝固,將他們的屍身與冰冷的地麵凍結在了一起,暗紅色的血跡順著地勢,蜿蜒彙入穀中那條常年奔流不息的溪澗,將清澈的溪水,染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這是一場效率高到令人發指的屠宰。
大部分屍體都是一擊斃命,或是咽喉被齊整地切開,或是頭顱被鈍器砸得粉碎,或是胸膛被利刃乾淨利落地貫穿。現場沒有太多掙紮打鬥的痕跡,兵器散落一地,卻大多完好無損,仿佛它們的主人,連揮舞一下武器的勇氣和機會都沒有。
魏定和他那兩百名如同鬼魅般的先登死士,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沒有留下任何一個屬於他們的腳印。
他們隻留下了這片死亡的絕地,和一個無聲的、充滿了血腥味的警告。
……
王老七是一名常年在樂昌府與平湖縣之間群山中采藥的藥農。
他今年已經快六十了,一輩子都在和這片大山打交道。
他熟悉這裡的每一條小徑,認識這裡的每一種草木,也深知這裡的每一種危險。
鷹愁澗,在他和其他采藥人的口中,又被稱為“活人禁區”。不僅因為其地勢險惡,更因為澗中常有毒蛇猛獸出沒,一不小心,便是有去無回。
但今日,王老七卻不得不冒險來此一趟。
他前幾日打聽到,有富商出高價收購一味隻在鷹愁澗這種陰濕懸崖邊生長的珍稀草藥——黑玉草。隻要能采到三兩株,就足夠他安安穩穩地過完下半輩子。
財富的誘惑,最終戰勝了對死亡的恐懼。
他揣著砍刀和繩索,在山中繞行了大半日,終於從一處相對平緩的入口,小心翼翼地走進了這片傳說中的禁地。
然而,剛一進穀,一股濃得化不開的、仿佛能凝成實質的血腥味,便瘋了似地鑽入了他的鼻腔,讓他一陣陣地反胃作嘔。
緊接著,他便看到了眼前那如同地獄般的景象。
“我的老天爺……”
王老七“撲通”一聲癱倒在地,手中的藥鋤和背簍滾落一旁。他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被凍結了,手腳冰涼,牙齒不受控製地上下打著顫。
他看到了屍體,成百上千具穿著官兵服飾的屍體!
他這輩子見過死人,見過被野獸咬死的獵戶,見過失足摔下山崖的倒黴蛋,可他何曾見過如此恐怖的場麵!
憑著多年的山野經驗,他一眼就看出,這不是山洪爆發或是野獸襲擊造成的。那些整齊劃一的致命傷口,清晰地訴說著一個事實——
這是一場屠殺。
一場由技藝高超、心狠手辣的精銳軍人,對另一群可憐蟲執行的、單方麵的屠殺!
“鬼……有鬼啊!!”
極致的恐懼,讓他爆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尖叫。
他手腳並用地爬起身,連自己吃飯的家夥都不要了,轉身就向著穀外連滾帶爬地逃去,仿佛身後正有無數的冤魂在追趕他。
一個時辰後,狀若瘋癲的王老七,終於逃回了平湖縣。
此刻的平湖縣,依舊籠罩在前一日被劫掠的恐慌之中。
城門由一群臨時拚湊起來的壯丁守衛著,百姓們家家戶戶大門緊閉,街上一片蕭索。
王老七的出現,如同一塊巨石砸入了平靜的湖麵。
他披頭散發,衣衫被荊棘劃得破破爛爛,臉上滿是泥土和淚痕,逢人便抓住對方的衣袖,語無倫次地大喊:
“鷹愁澗!鷹愁澗裡有鬼!!”
“官兵……剿匪的官兵都死了!全都死了!!”
“血!血流成河啊!!”
一開始,沒人相信他的話。守門的壯丁和偶爾路過的百姓,都以為這個常年在山裡鑽的老頭,是撞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中了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