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中的蘆葦蕩浸著血色殘陽。朱赤攥著染血的繃帶,盯著對岸重新集結的日軍營地。
篝火映照下,裝甲車殘骸的金屬骨架泛著冷光,那輛被女孩陶罐炸毀的戰車履帶仍卡在斷橋處,像具扭曲的鋼鐵屍骸。
“阿水嫂,你說這附近就一座橋?”朱赤轉身抓住老筏工的竹杖。李阿水蹲在沉船邊修補炸藥,缺牙的嘴裡咕噥著:“自打三年前發大水,就剩這一座浮橋能過裝甲車。”他渾濁的眼睛突然睜大,“長官,你莫不是要...”
“速炸浮橋!”朱赤的指節捏得發白,“隻要炸斷橋身,日軍重裝備至少遲滯半日。”話音未落,阿春嫂突然從傷員堆裡站起身,脖頸的繃帶在晚風中飄拂:“不行!咱們傷員還沒撤完,炸了橋怎麼過江?”
孫浩勇默默遞來半壺涼水,壺嘴結著鹽霜。他望著對岸日軍營地新架起的探照燈,低聲道:“彭師長的援軍最快也要子時才能到。可日軍若趁夜強攻...”
“正是要他們強攻!”朱赤扯開浸透泥漿的軍裝,露出後背猙獰的陶片傷口,“隻要拖住敵軍到子時,援軍就能前後夾擊。炸橋是唯一活路!”他的聲音驚動了蘆葦叢中的白鷺,撲棱棱的振翅聲混著遠處的軍犬吠叫。
阿春嫂突然抓起藥臼砸在木板上,碎瓷片濺得滿地:“你倒輕巧!張大娘的腿斷了,虎娃發著高熱說胡話,這些人抬著擔架怎麼遊過江?”她脖頸的銅鈴鐺隨著劇烈喘息叮當作響,那是她兒子滿月時掛的平安鈴,此刻卻撞出刺耳的顫音。
李阿水顫巍巍摸出旱煙袋,火星在暮色裡明明滅滅:“要不...先把傷員送一半過江?”
“來不及!”朱赤一腳踢翻身邊的彈藥箱,“日軍的先頭部隊已經在組裝舟橋!你們看——”他猛地扯開蘆葦,對岸火把連成蜿蜒的火線,工兵正在搬運鐵皮舟。孫浩勇的望遠鏡裡,日軍指揮官的指揮刀正指向浮橋。
空氣突然凝固。隻有江水拍打著斷橋的碎木,發出空洞的回響。女孩默默撿起陶罐碎片,在掌心拚成殘缺的圖案——那曾是她父親藏硝石的容器。
“我有個法子。”孫浩勇突然開口,手指劃過地圖上的蘆葦蕩支流,“用渡船把傷員送到下遊淺灘,那裡水急但能涉渡。咱們在浮橋埋炸藥,等傷員撤完...”
“太冒險!”阿春嫂打斷他,“淺灘沒遮蔽,日軍機槍一掃...”她的聲音戛然而止,遠處傳來裝甲車引擎的轟鳴。朱赤抓起駁殼槍,子彈上膛的金屬聲清脆刺耳。
“聽我說。”朱赤的槍口指向夜空,照明彈正撕裂雲層,“我帶三個人守橋,其他人護送傷員。阿水叔的陶彈留一半,等日軍裝甲車壓上橋板——”他做了個引爆的手勢,硝煙還殘留在指縫間。
阿春嫂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你這是拿命換時間!”
“本來就是拿命在拚!”朱赤突然扯開襯衫,露出胸前的勳章,那是北伐時的青天白日章,此刻卻沾滿泥漿,“羅店守了多少天?弟兄們死了多少?這座橋炸與不炸,都是血路!”
蘆葦叢中傳來傷員的呻吟。虎娃在高熱中喊著“娘”,聲音飄過江麵向日軍營地蕩去。李阿水默默往陶彈裡填了把硫磺,渾濁的眼睛望向江心:“當年我兒子炸汽艇時,也說過這話。”
孫浩勇開始分發防毒麵具,帆布帶子在指間勒出紅痕。他望著朱赤後背的陶片傷口,想起今早女孩撲向火海的藍布衫。對岸的日軍開始架設探照燈,光柱掃過浮橋時,朱赤看見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把即將出鞘的刀。
“就按長官說的辦。”孫浩勇突然立正,鋼盔上的青天白日徽在照明彈下泛著冷光。阿春嫂咬著嘴唇,轉身去收拾藥箱,銅鈴鐺撞在陶罐上,發出細碎的嗚咽。
暮色徹底籠罩蘆葦蕩時,渡船載著第一批傷員離岸。朱赤蹲在橋頭,匕首劃開最後一塊炸藥的防水布。李阿水將導火索纏在蘆葦杆上,旱煙袋鍋裡的火星照亮他刻滿皺紋的臉:“這根導火索能燒一刻鐘,夠咱們撤到蘆葦蕩深處。”
對岸傳來日軍的軍靴聲,整齊得如同死神的鼓點。朱赤摸出菱角殼,在掌心摩挲著尖銳的棱角。他想起女孩腳腕的紅繩,想起阿春嫂兒子的平安鈴,想起彭善信裡“死守三日”的字跡。江水漫過他的腳踝,冰涼刺骨。
“長官,最後一批傷員上船了。”孫浩勇的聲音從蘆葦深處傳來。朱赤點點頭,將匕首插進橋板——那裡藏著二十顆陶彈,硫磺與桐油混合的刺鼻氣味滲進木頭紋理。
第一輛裝甲車的履帶碾上橋頭時,朱赤聽見了自己劇烈的心跳。他望著江麵,渡船正載著最後幾個傷員消失在蘆葦叢中。阿春嫂突然從船篷裡探出身,銅鈴鐺在夜風中搖晃。
“點火!”朱赤大喊。李阿水的火柴擦出火星,照亮日軍指揮官驚愕的臉。火舌順著導火索竄向橋底的刹那,朱赤看見女孩的陶罐碎片在火光中閃了最後一下,像流星墜入江水。
爆炸聲震碎了夜空。浮橋在烈焰中坍塌,燃燒的木板如雨點般落進江裡。朱赤在氣浪中翻滾,聽見孫浩勇的嘶吼,聽見阿春嫂的哭號,聽見日軍垂死的慘叫——這些聲音混著江水,最終都化作羅店上空永不消散的硝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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