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學第一醫院
空氣裡彌漫著消毒水和一絲清淺花香,是每天清晨都會換上的新鮮百合。
張慕塵坐在病床邊,用濕毛巾細心擦拭盛葳臉頰,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他目光落在她被束縛帶固定住的手腕上。
昨晚她又發作了,尖叫著掙紮,醫生不得不給她注射鎮靜劑,把她的手腳束縛住。
半個月以來,他幾乎沒有睡過好覺,自從回來後她就這樣躺著,像是睡著了一樣。
隻有偶爾顫抖的睫毛和模糊的夢囈提醒他,她還被困在某個他無法觸及的噩夢裡。
隔壁病房的張啟靈倒是早已經恢複精神,可也終日神情呆滯,像個失魂的空殼。
他解開約束帶,細心擦拭著腕上的紅痕,十五年前,他第一次握住這隻手時,小得像出籠的小包子,能完全藏在他掌心裡。
那時他也是這樣握著女孩的小手,仿佛稍一鬆開,這縷偷來的微光就會熄滅。
現在這隻手已經長大了,纖細修長,指腹有磨出的薄繭,卻依然能被他輕易包裹。
“我們逃走吧。”張慕塵俯身,將她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聲音輕得如同歎息。
這個念頭在他腦中盤旋多日,像黴菌一樣在陰暗處瘋狂生長,逃到更遠處去……
他完全可以偽造她的“死亡”,帶她離開這裡,然後徹底消失,去冰島也好,秘魯也罷,隻有他們兩個人,過普通人的生活。
沒有張家,沒有汪家,沒有那些危險的秘密,她可以做一個普通人,曬曬太陽,種種花,和他一起過最平凡最安穩的日子。
他暢想著她像小時候那樣在院壩裡對他笑的樣子,那畫麵美好得讓他心臟都揪痛起來,他太渴望那樣的生活,渴望得發瘋。
憑張家的資源和手段,完全可以做到。
現在她的消息也是被張家人儘數封鎖,不允許其他任何人知曉,這是一個好機會。
盛葳會恨他嗎?也許會。但如果能讓她活著,恨又算得了什麼?他自暴自棄地想。
可是……他無比清醒地認識到:根本躲不過的,何況,他明明已經做錯過一次了。
他當然可以不顧一切,他有太多不容於世的陰暗手段,這讓他既興奮又自我厭惡。
但他想起長沙那時,被拆穿時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幾乎瞬間就讓他的心冷卻下來。
他愛她,愛得偏執,愛得幾乎要發狂,恨不能替她承受所有磨難,愛得……絕望。
她應該有權利選擇道路,即使那條路充滿危險,即使那條路會將她帶離他的身邊。
“等你醒了,”張慕塵看著窗外,“我帶你去摘槐花,你小時候最喜歡吃……”
話說到一半突然哽住。
他猛然意識到自己甚至不確定現在的她還喜不喜歡槐花,時間能改變太多東西,包括一個人的喜好,包括……她心裡裝著誰。
走廊上傳來腳步聲,打斷他的思緒,他瞬間收斂起所有情緒,警覺抬頭,看到病房門口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是張啟靈。
他現在的狀態看起來比前幾天好多了,至少眼神不再空洞。
此刻他靜靜地站在門口,寬大的病號服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唯有那雙眼睛黑得驚人,直勾勾地盯著病床上的盛葳。
“族長。”張慕塵站起身,但細看那平靜之下,是翻騰的疑慮和難以言喻的恐慌。
他太清楚張啟靈眼下這種狀態是遭遇了什麼,天授,記憶被強行覆蓋、重置。
那更讓張慕塵心底發寒,他怕,怕盛葳醒來也會變成那樣,忘記一切,包括他。
張啟靈沒有回答,他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站在病床的另一側注視著。
“她還沒醒。”張啟靈的聲音異常乾澀,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話。
他剛醒來時腦袋一片空白,連自己是誰都忘了,是張海客等人費儘心力才讓他勉強認下族人的身份,雖然多數時候都不理人。
他不記得所有人,那他來到這裡是為什麼……張慕塵下意識蜷了蜷指,試探道,
“你記得她?”
張啟靈搖頭,伸手想觸碰盛葳的臉,卻在半空中停住收回,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他按住自己的太陽穴,仿佛在努力回憶,“碎片…隻有碎片…她在叫我……”
他覺得自己好像認識這個女孩,因為他記得是自己把她背著的……但,是在哪呢?
張慕塵當然知道她對族長有特殊的關注,但聽到時還是讓他覺得舌根發苦。
因為這恰恰是他無法給予的,無法像他那樣光明正大地陪在她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