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的顛簸跋涉,騾車的木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終於將蔣毅一行人帶入了冀州地界。甫一入境,一股與潁川、陳留截然不同的、飽含創傷與肅殺的沉重氣息便撲麵而來。這片曾受黃巾之亂荼毒最烈的土地,滿目瘡痍。官道兩旁,廢棄的村莊比比皆是,斷壁殘垣裸露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焦黑的梁木如同指向蒼穹的枯骨。荒蕪的田地長滿了及膝的蒿草,在秋風中蕭瑟起伏,偶爾能看到鏽跡斑斑的犁頭或破碎的陶罐半埋在泥土裡,無聲訴說著曾經的煙火與人氣。更觸目驚心的是,路邊溝壑、荒野樹叢下,不時可見散落的白骨,在稀疏的陽光下泛著森冷的微光,有的還殘留著襤褸的布片,引來幾隻聒噪的烏鴉盤旋啄食。空氣中彌漫著泥土的腥氣、荒草的苦澀和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心悸的腐敗氣息。
“唉……”車廂內傳來戲誌才一聲沉重的歎息,他掀開車簾一角,渾濁的目光掃過窗外的慘景,聲音虛弱而悲涼,“民生之多艱,竟至於此!朝廷昏聵,宦官弄權,州郡貪婪,豪強肆意兼並,奪民膏血……百姓求一立錐之地而不可得,終年勞苦,所得尚不足果腹。如此苛政猛虎之下,焉能不反?難怪那張角登高一呼,應者雲集……咳咳……雖為逆亂,其情可憫,其源可溯啊!”他劇烈的咳嗽起來,臉色愈發灰敗。
蔣毅騎在駑馬上,看著眼前的人間地獄,心頭如同壓著巨石。他默默點頭,聲音低沉:“誌才兄所言,字字泣血。亂世根源,正在於上失其道,下失其養。黎民如水,既能載舟,亦能覆舟。所以,”他目光投向北方莽莽的山野,“我們需要尋找的,不僅是武勇蓋世之人,更需其心懷蒼生,有悲憫之念,有守護之力。趙雲,便是這樣的人選。”
徐庶策馬跟在車旁,聞言眉頭微挑:“蔣兄對此人推崇備至,篤信不疑。但願真如你所言,是位頂天立地的豪傑,而非徒有虛名的莽夫。”他語氣中帶著一絲謹慎的保留。畢竟,“獨戰百名黃巾”的傳聞過於驚人,又出自商旅之口,難免有誇大之嫌。
正午時分,日頭略暖。一行人尋到一處背風向陽的林邊空地,停下歇息。連日奔波,人困馬乏。蔡琰小心地取出了她那具不離身的焦尾古琴,置於膝上。連日來的驚懼、離愁、對父親的深深擔憂,以及眼前這荒蕪破敗的景象,鬱結於心。她伸出纖纖玉指,輕輕撥動琴弦。
清越而哀婉的琴音在林間緩緩流淌開來,如同嗚咽的秋風,拂過枯黃的草葉,纏繞在沉默的樹梢。琴聲幽咽,帶著無儘的哀思與悵惘,正是那首傳唱千古的悲歌——《黍離》。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琴音如泣如訴,道儘了對故國沉淪、宗廟傾覆的深切哀悼,也仿佛映照著眼前這破碎的山河與流離的百姓。蔣毅聽得心神俱震,這琴聲直擊靈魂深處,讓他更深刻地感受到這亂世壓在每個人心頭的沉重。徐庶和戲誌才也沉浸在這悲涼的意境中,默默無言。
就在琴音漸入高潮,那沉痛的情感幾乎要滿溢而出之時——
“嘚嘚嘚……嘚嘚嘚嘚!”
一陣急促而雜亂的馬蹄聲,如同驟雨擊打鐵皮,由遠及近,瞬間打破了林間的悲涼與沉寂!
蔣毅反應極快,霍然起身,手已按在腰間佩劍之上,眼神銳利如鷹隼,循聲望去。隻見官道拐彎處的煙塵之中,一隊約莫十餘騎的身影正瘋狂追逐著一騎!被追逐者,赫然是一匹神駿異常的白馬!馬上之人,一身素白戰袍在疾馳中獵獵作響,如同翻卷的雲朵!更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一杆丈二銀槍,槍纓如火,在陽光下劃出道道炫目的寒光!
“是黃巾餘孽!”徐庶經驗豐富,一眼認出追趕者的裝束——儘管殘破混亂,但那標誌性的黃巾纏頭或係在臂上,清晰可見!
那白袍騎士顯然已陷入重圍,但他毫無懼色。隻見他控馬如神,那白馬仿佛通曉人意,在狹窄的官道上左衝右突,靈動異常。銀槍在他手中化作一條出洞的毒龍,又似九天垂落的閃電!每一次點、刺、掃、砸,都精準無比,帶著風雷之勢!
“噗嗤!”槍尖如毒蛇吐信,瞬間洞穿一名追得最緊的黃巾賊的咽喉,鮮血狂噴!
“看槍!”回身一個橫掃千軍,銀光如匹練般劃過,兩名並排追擊的賊寇慘叫著被掃落馬下,骨折之聲清晰可聞!
緊接著一個巧妙的回馬槍,槍杆如同活物般彈抖,將側麵偷襲者的兵刃震飛,槍尖順勢一遞,又結果一人!
兔起鶻落之間,電光火石之瞬,已有三名悍匪斃命槍下!動作乾淨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充滿了力量與技巧的完美結合,更帶著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堂堂正氣!
“好槍法!好俊的身手!”徐庶看得心馳神往,忍不住大聲喝彩!他本身也是劍術大家,眼力非凡,這白袍小將的槍法不僅淩厲狠辣,更兼氣度恢弘,隱隱有大家風範,讓他見獵心喜,手按劍柄,幾乎要拔劍上前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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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下的黃巾賊顯然被這雷霆手段嚇破了膽,眼見同伴瞬間斃命,哪裡還敢再戰?發一聲喊,如同驚弓之鳥,紛紛勒轉馬頭,向著來路沒命地逃竄而去,隻留下幾具屍體和漫天煙塵。
那白袍小將也不追趕,勒住神駿的白馬。白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清越的長嘶,在空曠的荒野中回蕩。他持槍立馬,警惕地環視四周,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般掃過蔣毅一行人所在的樹林。顯然,剛才的喝彩聲和他們的存在,已引起了他的注意。
蔣毅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激動,示意徐庶等人留在原地戒備,自己則大步走出樹林,向著那白袍小將走去。他拱手抱拳,聲音清朗,帶著真誠的讚歎:“在下蔣毅,與同伴途經此地,避於林中。將軍神勇,槍法如神,令人歎為觀止!方才多有驚擾,還望將軍勿怪!”
那白袍小將見蔣毅氣度從容,言語有禮,身後同伴也多是文士女子模樣戲誌才病容明顯,蔡琰雖衣著樸素但氣質難掩),不似歹人,緊繃的神情稍緩。他翻身下馬,動作矯健利落,手中銀槍隨意拄地,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他抱拳回禮,聲音清朗中帶著一絲屬於年輕人的爽直:“閣下謬讚。某非將軍,隻是常山真定一介布衣,姓趙名雲,字子龍。”
趙雲!真的是趙雲!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當這個名字清晰地從對方口中說出,蔣毅的心臟還是如同被重錘擂響,狂跳不止!眼前這位風塵仆仆卻難掩英武之氣的少年,劍眉星目,鼻梁挺直,麵容剛毅而不失俊朗,正是未來蜀漢的中流砥柱,忠勇無雙的常勝將軍——趙子龍!曆史書卷上的名字,此刻活生生地站在了他的麵前!
“原來是常山趙子龍!久仰大名!”蔣毅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與敬佩,再次深深一揖,“在下早聞子龍兄義薄雲天,曾為護佑鄉鄰,單槍匹馬力拒黃巾賊寇百餘眾,保得一方平安!今日得見尊顏,更知盛名之下無虛士!槍法通神,俠肝義膽,名不虛傳!”
趙雲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明顯的錯愕。他獨戰黃巾之事雖有,但對方人數遠不足百,且多在鄉野流傳,從未想過會傳到外鄉人耳中,更被如此推崇。他連忙擺手,謙遜道:“蔣兄言重了!些許微名,實屬鄉鄰抬愛,子龍愧不敢當。路見不平,力所能及,乃分內之事,何足掛齒。”他的目光轉向蔣毅身後走來的徐庶、戲誌才,以及被徐庶攙扶著下車、氣質清雅的蔡琰,帶著詢問。
蔣毅會意,側身引薦:“這幾位是在下的同伴:這位是潁川徐庶,徐元直,胸藏韜略,劍術超群;這位是戲忠,戲誌才,智計深遠,乃當世奇才;這位是……”他看向蔡琰,語氣更為鄭重,“蔡邕蔡中郎之女,蔡琰蔡小姐。”
“蔡中郎之女?!”趙雲肅然動容,眼中瞬間充滿了敬仰。蔡邕海內大儒,名滿天下,其才學人品,為天下士人所景仰。他立刻再次躬身,行了一個莊重的揖禮:“原來是蔡小姐當麵!趙雲失敬!蔡中郎學究天人,文章道德,澤被後世,雲心向往之!今日得遇小姐,實乃三生有幸!”
蔡琰雖驚魂甫定,仍保持著大家閨秀的儀態,盈盈還禮,聲音清越中帶著一絲疲憊:“趙將軍義勇無雙,為民除害,妾身欽佩。家父若知冀州有將軍這般人物,亦當欣慰。”她的話語得體,也點明了趙雲方才所為的本質——為民除害。
徐庶也上前見禮,目光在趙雲身上打量,暗自點頭,此人氣度沉穩,英華內斂,確非凡品。戲誌才則勉強支撐著行禮,又是一陣壓抑的咳嗽。
“子龍兄方才所戰,可是為禍鄉裡的黃巾餘孽?”徐庶問道,目光掃過遠處地上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