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欽差太監張國元，懷揣著那份足以顛覆整個天下士林格局的皇帝聖旨，踏入位於浙江衢州的南宗孔府之時，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這也配稱作“聖府”？！
眼前這座所謂的“衍聖公府”，不過是一座比尋常大戶人家略大一些、早已破敗不堪的三進院落罷了！府門前那兩尊本該威嚴肅穆的石獅子，早已在數百年的風雨侵蝕之下，變得麵目模糊，如同兩個無聲哭泣的老人。朱漆的大門，更是斑駁陸離，透著一股濃濃的“落魄感”。
張國元看著眼前這破敗寒酸的景象，再聯想起數月之前，他隨駕親征，在曲阜親眼所見的那座金碧輝煌、亭台樓閣、占地千畝、幾如皇宮般奢華的北宗孔府，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心酸與鄙夷的複雜情緒，瞬間便湧上了他的心頭！
他心中暗歎：“北宗雖富貴已極，卻屈膝辱名，最終落得個滿門抄斬、宗嗣斷絕的下場！而這南宗，雖清貧困苦至此，卻曆代守節不屈，始終心向大明！陛下……果然是聖明啊！”他對南宗孔氏，瞬間便心生了好感。
就在張國元還在感慨之際，一名身著樸素儒衫、須發皆白、但精神矍鑠的老者，已率領著十餘名同樣是衣著簡樸的族人，從府中快步迎了出來。
那老者在看到張國元身上那件代表著內廷司禮監身份的官服，以及他身後那幾名身著飛魚服、氣勢不凡的錦衣衛緹騎之後，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竟閃過一絲驚喜與……了然！
“敢問……可是從京師來的張公公？”那老者竟主動上前，對著張國元，行了一個標準的士子之禮，“老朽孔貞運，多年前，也曾在京師翰林院，任過幾年編修，曾有幸……遠遠見過公公一麵。”
張國元也沒想到，對方竟還認得自己這個在宮中毫不起眼的“小人物”。他連忙上前，虛扶一把，寒暄道：“原來是孔先生，失敬失敬。多年不見，先生風采依舊啊。”
在簡短的寒暄之後，張國元便立刻表明了來意：“孔先生，咱家此次前來，乃是奉了當今聖上之旨意！還請……設香案，接旨吧！”
簡陋的孔府正堂之內，香案早已設好。
張國元展開那卷用明黃色絲綢精心裝裱的、蓋著皇帝玉璽的聖旨，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特有的、尖細卻又充滿了莊嚴的嗓音，朗聲宣讀起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他先是聲色俱厲地，宣讀了關於廢黜孔氏北宗“衍聖公”爵位、並因其“勾結叛逆、玷汙聖名、罪大惡極”而下旨將其“株連九族、儘數清剿”的酷烈旨意！
底下跪著接旨的孔貞運及其族人們，在聽到這番如同雷霆震怒般的判決之後，無不駭然失色！他們雖然也早已聽聞了曲阜那邊發生的一些變故，卻不想……皇帝的手段，竟是如此之狠！如此之……不留情麵！
隨即，張國元話鋒一轉，語氣也變得高昂起來：
“然！孔氏亦有忠直之血脈！朕查閱史書，深感南渡先賢孔端友、及其後人孔貞運指曆史上那位寧死不降元的先祖）等人，在國難當頭之際，能明辨大義，守節不屈，實乃我儒門之楷模，天下之表率！朕，今日，便要為爾等……正名！”
“自今日起！朕敕封大明南宗孔氏為天下孔姓之正統！封爾孔貞運，為‘大成至聖先師奉祭官’！並……加封禮部尚書、東閣大學士、太子太師之銜！即刻起，入閣輔政！欽此！！”
“什麼？！！”
當聽到這後半段聖旨的內容之時，孔貞運和他身後那些早已是淚流滿麵的族人們，徹底……呆住了！
他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幸福……來得實在是太過突然了！
廢北封南！以南宗為正統！還……還加封了尚書、大學士、太子太師？！這……這可是他們南宗一脈，在經曆了長達四百餘年的打壓、忽視、與屈辱之後，做夢都不敢想象的……天大恩典啊！
在經曆了短暫的震驚之後，孔貞運這位年近七旬的老人，再也抑製不住內心的激動！他猛地對著北方京師的方向，重重地叩首下去，聲音因激動而哽咽，早已是泣不成聲：“老臣……老臣孔貞運……叩謝陛下天恩！陛下聖明！陛下聖明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身後那些孔氏族人，也紛紛跟著叩首，一時間，整個孔府正堂之內，哭聲、叩首聲、以及那發自肺腑的“萬歲”之聲，響成了一片！
張國元看著眼前這感人至深的一幕，心中也是頗為感慨。他上前，再次將那早已是老淚縱橫的孔貞運扶起，鄭重地提醒道：“孔大人，快快請起。咱家……還要提醒您一句。”
他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如今，這天下孔氏，隻剩下你們這一脈，才是陛下親封的、名正言順的‘聖人之後’了。日後……行事務必謹慎，萬萬不可再蹈北宗之覆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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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特意強調道：“還有，日後，也莫要再自稱什麼‘衢州一脈’了。你們，便是堂堂正正的‘孔氏一族’！是陛下親封的、天下所有儒林士子的……表率！”
孔貞運聞言，心中一凜，立刻便明白了張國元話中的深意，連忙躬身稱是。
就在張國元宣讀完聖旨，準備告辭離去之時，他卻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再次返回，對著孔貞運，傳達了一道……並無筆墨的皇帝口諭。
“對了，孔大人，”張國元的語氣，顯得頗為隨意，但其內容，卻再次讓孔貞運，大吃一驚，“陛下還有一道口諭：為彰顯聖恩，也為方便孔大人您日後入閣輔政。陛下已在京師，為孔氏全族，備下了一座新的府邸。命南宗孔氏全族上下，於月內，儘數收拾行裝，啟程北上，遷往京師。至於曲阜那座被逆賊玷汙了的‘舊宅’，陛下也已下旨，命工部好生修繕，日後……便也一並交由孔大人您來打理。”
將整個南宗孔氏，全都遷往京師？！
孔貞運聽完這道口諭，整個人都僵在了那裡，無言以對！他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他知道，這是皇帝對他們南宗的“恩寵”，也是……一種不容置疑的“控製”！將他們置於天子腳下，置於廠衛的嚴密監控之下，他們日後的一舉一動，都將……再無半分秘密可言！
就在此時，那衢州知州，在聽聞了這“天大的喜訊”之後，也連忙上前，對著孔貞運，滿臉堆笑地恭賀道：“恭喜孔大人！賀喜孔大人啊！此番不僅官複原職，更要舉族北遷，入主京師！真是……雙喜臨門，不，是三喜臨門啊！”
然而，孔貞運的臉上，卻並無半分“喬遷之喜”的喜悅，反而……眉頭緊鎖，神情顯得異常沉重。
他知道，從他接下這道聖旨的那一刻起，他和他整個家族的命運，便已與那位遠在京師的、行事酷烈、也同樣恩威難測的年輕帝王，徹底……捆綁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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