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語
《大吳會典?刑律》載:"官員侵占民田者,按畝數論罪,每畝杖十,追田還民。強占者加三等,籍沒家產。凡私鹽者,杖一百,徒三年;結黨興販至千引以上者,絞。"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永熙三年臘月廿三,揚州城的凍雨裹著冰碴,將青石板路澆成一麵暗青色的銅鏡。謝淵卸下官服,粗布青衫被雨水浸得發沉,貼在脊背上像層冰冷的甲胄。三名暗衛散開在街角,他獨自拐進鹽商巷,腰間繡春刀隔著鬥篷硌著肋骨,每走一步,獬豸紋的棱角都在提醒:鄭州的火盆餘燼未冷,揚州的風雪已至。
揚州轉運使司後巷,"富源號"鹽商大宅的朱漆門在雨幕中泛著暗紅。謝淵伸手叩門,掌紋按在門環凹陷處的刹那,指尖突然發顫——那道弧形凹槽,與鄭州查獲的莊田契暗紋嚴絲合縫。門環傳來的涼意順著指尖爬進骨髓,他仿佛看見魏王府的爪牙,正透過這枚銅環盯著自己。
門房開縫時,濃重的鹽腥味混著龍涎香撲麵而來,嗆得人鼻腔發疼。謝淵跟著管家穿過九曲回廊,雨水順著飛簷滴在青磚上,濺起的水花裡裹著細小的鹽粒,在燈籠下閃著微光。這讓他想起鄭州老匠人斷指處的鹽漬——那些被汗水醃透的傷口,此刻仿佛就在眼前。
後堂暖閣內,炭火劈啪作響,鹽商吳宗海捧著鎏金暖爐起身,袖口金絲繡的海浪紋隨著動作起伏。謝淵目光掃過案頭攤開的賬冊,"官鹽轉運"條目下,數字用密砂圈點。這加密手法太過熟悉,那年在魏王府私窯,他親眼見過匠人用同樣的密砂記錄被克扣的工錢。
"禦史大人夜訪,寒舍蓬蓽生輝。"吳宗海的笑容在火光中扭曲,謝淵卻盯著賬冊頁腳。半枚指印若隱若現,邊緣的磨損痕跡與鄭州老匠人斷指的形狀驚人相似。他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想起老匠人臨終前說的話:"大人,他們連按手印的權利都不給我們。"
"吳大人生意做得廣。"謝淵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北疆的馬料銀,能折成兩淮的鹽引;鄭州的民田契,也能變成你家的徽記。"他突然翻開莊田契副本,兩張紙重疊的瞬間,吳宗海喉結劇烈滾動——賬冊暗紋與莊田契的水波紋,嚴絲合縫地拚成魏王府的私產印記。
運河渡口的蘆葦蕩在寒風中發出嗚咽,謝淵踩著結冰的蘆葦杆前行,靴底碾碎鹽粒的脆響,像極了骨節斷裂的聲音。暗衛領來的鹽工蜷縮在破船裡,胸口的血痂與粗布棉襖凍在一起,懷裡緊抱著的布包滲出青白鹽粒,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大人,這是最後半張鹽引..."鹽工的聲音沙啞如被鹽水泡爛的麻繩,"那年漲潮,三十七兄弟被鹽引壓在艙底..."他展開殘頁,暗紅血痕在月光下扭曲成斷桅形狀,正是鄭州老窯工提到的魏王府標記。謝淵接過殘頁,紙背的刻痕硌得指尖生疼——三十七道劃痕,是三十七根斷指留下的絕筆。
箭雨突至的瞬間,鹽工猛地撲過來。謝淵本能地拔刀,繡春刀出鞘的寒光裡,他看見對方後背綻開的血花,與揚州鹽商暖閣裡跳動的炭火重疊。接住瀕死的鹽工時,對方氣若遊絲:"小人姓王...鄭州燒瓷的老王頭...是我...帶他們認的路..."謝淵的眼眶突然發燙,鄭州打穀場老婦人的碎瓷、運河底撈起的斷指,此刻在腦海中拚成完整的鎖鏈,勒得他喘不過氣。
臘月廿五,揚州府衙公堂的青磚沁著寒氣。謝淵身著獬豸補服端坐,案頭的鹽引殘頁、莊田契、斷指刻痕拓片整齊排列,每一樣都浸著匠人的血與淚。吳宗海被押解進來時,腳步虛浮,腰間玉佩的叮當聲讓謝淵想起鹽工臨終前急促的喘息。
"大人明鑒,這都是公差!"吳宗海撲通跪地,袖中滾出的黃金鋌在青磚上撞出清脆聲響。謝淵盯著金鋌上的魏王府暗紋,想起鹽工老王頭臨終的血眼,想起運河底三十七具泡得發白的屍體。他突然拍案而起,繡春刀因力道過猛震落案頭,刀刃朝上,映出吳宗海麵如死灰的臉。
"按《大吳律》!"謝淵的聲音在公堂回蕩,"私鹽千引者絞,強占民田者籍沒!"他指向鹽引殘頁,"這斷桅紋,是三十七鹽工用命換來的證據!"公堂外突然騷動,百餘名鹽工跪成雪堆,每人手中血書的紙頁邊緣,都刻著相同的斷桅紋。那些劃痕深淺不一,卻都帶著相同的倔強。
暮色漸濃,暗衛送來蕭櫟的密信。火漆印上的獬豸紋比平日更深,信中"宗人府已鎖魏王府鹽引卷宗"的字跡力透紙背。謝淵想起太學裡的辯論,蕭櫟說獬豸獨角能觸邪,自己堅持律法之劍才能斬惡。此刻繡春刀的寒光與火漆交相輝映,他終於明白,公道從來不是獨角或利劍的單打獨鬥,而是信念與律法的共生。
片尾
戌時三刻,揚州運河的冰麵開始皸裂,細碎的聲響像是大地的嗚咽。謝淵握著鹽工老王頭的斷指拓片,三十七道刻痕在月光下泛著微光,恍惚間竟與老周頭磚坯上的"謝"字重疊。暗衛稟報:"三十七具屍身已尋得,指骨皆有鹽漬侵蝕痕跡。"
他將拓片小心翼翼夾入《大吳律》,律法條文間還夾著鄭州的碎瓷、揚州的鹽粒、匠人血書。這些帶著體溫的證據,終將在金鑾殿上,拚成魏王府的貪腐圖譜。運河的冰裂聲越來越響,謝淵解下鬥篷蓋在血書上,看著鹽商大宅的燈火次第熄滅,唯有府衙的燈籠在風雪中搖晃,像一隻永不閉合的眼睛,守著這寒夜裡的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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