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語
《大吳河防通考》載:\"治河如治國,河道即官道,堤岸乃民心。\"德佑年間,黃河水患頻仍,濁浪吞州郡,餓殍蔽原野。謝淵臨危受命,以輿圖為刃,丈量繩墨作劍,於千裡河防間勘破貪腐黑幕。其繪製之《黃河全流域治理圖》,不僅詳載險工倉廒,更以朱墨勾勒權貴盤踞之地,此圖既成,河防有典,吏治清明,遂為後世千年河政之圭臬。
河流迅且濁,湯湯不可陵。
檜楫難為榜,鬆舟才自勝。
空庭偃舊木,荒疇餘故塍。
不睹行人跡,但見狐兔興。
寄言河上老,此水何當澄?
德佑十三年仲夏,黃河大堤蒸騰著灼人暑氣,地麵熱浪裹挾著砂礫,烤得人腳底生疼。謝淵身著五品鷺鷥補服,官袍早已被汗水浸透,後背鹽漬斑駁。他攥著被汗水暈染的輿圖,目光掃過潰決的堤岸——渾濁的河水如脫韁猛獸,裹挾著房梁、牲畜屍體奔湧而下,浪頭拍擊堤岸時濺起的泥漿,在陽光下泛著暗紅。
“大人,這已是第七處決口!”師爺趙文的官帽歪斜,臉上混著塵土與汗水,他展開泛黃的羊皮卷,朱砂標注的險情密密麻麻,“北岸曹州、鄆城,南岸歸德、陳州,受災最重。曹州知府前日飛鴿傳書,半月內溺亡千餘人,流民塞滿官道,樹皮都被啃光了!”
謝淵蹲下身,指尖摳起一捧堤土,麥秸與碎陶片簌簌落下。他瞳孔驟縮,翻開腰間彆著的《大吳工律》卷十二:“‘堤岸須用石灰六分、黏土三分、細沙一分夯築,違者杖一百,追賠物料’。這些摻麥秸的‘豆腐渣’,分明是謀財害命!”他的目光掃過斷裂的木樁,蟲蛀的孔洞裡還殘留著新鮮木屑,“去查工部物料司,核對近三年河工用料調撥記錄,再暗訪鑄鐵工坊。”
話音未落,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鎮刑司副使張明德的蟒紋飛魚服在陽光下翻飛,腰牌獬豸紋泛著冷光:“謝淵,未經鎮刑司備案私查河防,該當何罪?”
謝淵緩緩起身,將沾泥的手掌在官袍上擦了擦:“張某人可知,曹州三百孩童被洪水卷走時,抓著的是用麥秸填充的堤壩?”他的聲音突然拔高,驚飛了堤岸棲息的烏鴉,“你身上蟒袍繡著獬豸,卻任由貪墨之徒戕害百姓,可有半分廉恥?”
張明德的馬鞭重重抽在馬鞍上,驚得馬匹人立而起:“危言聳聽!河患乃天數,豈是你等能左右?”揚塵中,他腰間鎏金刀鞘上的龍紋,與堤岸百姓餓死的慘狀形成刺眼對比。
三更天,鐵佛寺鑄鐵坊的爐火映紅半邊天,熱浪裹挾著鐵鏽味撲麵而來。謝淵戴著鬥笠,混在赤膊的鑄鐵匠中,看著工頭將帶有“鎮刑司”火漆印的生鐵裝車。那些生鐵表麵布滿砂眼,與《工部物料驗收則例》中“光潔如鏡,雜質不過三厘”的標準相去甚遠。
“老哥,這些料要送去修堤?”謝淵裝作不經意地搭話,目光緊盯著工頭往馬車縫隙塞的油紙包。
老工匠往手心啐了口唾沫,繼續拉風箱:“修堤?張明德早和鹽商勾結,好鐵都鑄私鹽模具了。”他壓低聲音,眼角皺紋裡滿是恐懼,“去年我兒在堤上做工,堤壩一垮...”老人突然哽住,用滿是老繭的手抹了把臉,“上個月,新來的監工問了句用料,第二天就溺死在黃河裡。”
話音未落,工坊外突然亮起無數火把。“有奸細!給我搜!”張明德的怒吼刺破夜空。謝淵迅速將刻有“鎮刑司”字樣的鑄鐵碎片塞進懷裡,混在奔逃的人群中。刀劍碰撞聲、慘叫聲在身後響起,他躲進廢棄的窯洞裡,聽著追兵的腳步聲由近及遠,懷中的鐵片硌得胸口生疼——那上麵,還帶著老工匠兒子的血衣碎片。
文華殿內,金磚地麵倒映著搖曳的燭火,氣氛凝重如鉛。謝淵抱著一尺多厚的勘測記錄,膝蓋早已跪得麻木,卻仍挺直脊梁:“陛下,黃河十堤九危,非天災,實人禍!臣曆時三月,查勘二十州府,發現半數堤壩用的是摻沙麥秸土!”他展開流民圖,密密麻麻的紅點如泣血控訴,“三年間,三十萬人流離失所,五萬百姓餓死!”
戶部尚書陳顯文整了整蟒袍,象牙笏板叩地:“陛下,繪製全流域輿圖需白銀二十萬兩,征調民夫萬人。謝淵此舉,分明是沽名釣譽!”他的目光掃過謝淵補丁摞補丁的官袍,“河防自有河道衙門管理,何須越俎代庖?”
“河道衙門?”謝淵猛地抬頭,額角青筋暴起,“陳大人可知,河道總督的印信,早被張明德揣進了兜裡?”他從袖中掏出帶血的鑄鐵碎片,“這是鎮刑司私吞生鐵的鐵證!他們用百姓的命換銀子,用堤岸當金山!”
德佑帝的手指在龍案上敲擊出急促的節奏:“謝卿,所需幾何?”
“工部測繪司十人,玄夜衛二十人護行,澄心堂紙五百張、徽墨百錠、朱砂二十斤。”謝淵解開官服第二顆盤扣,露出胸口被鑄鐵碎片劃傷的疤痕,“臣願立軍令狀,若三月不成,以死謝罪!經費先用預備倉結餘,不足部分臣變賣家產補足!”
當聖旨下達時,謝淵瞥見陳顯文與張明德交頭接耳,後者陰鷙的眼神仿佛毒蛇吐信。他知道,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工部測繪司內黴味刺鼻,老舊的羅盤與破損的丈量繩隨意堆放。謝淵掃視著縮在角落的官員,猛地拍案:“此次繪圖,事關社稷安危!敢貪墨經費、泄露機密者,按《大吳職官條例》,株連九族!”他將一摞保結文書摔在桌上,墨跡未乾的“謝淵”二字力透紙背。
測繪使周正擦著冷汗開口:“大人,黃河沿線多有豪強占地,測繪恐...”
“記!”謝淵抓起狼毫,在空白輿圖上重重畫下一道紅線,“不管是皇親國戚還是封疆大吏,占河道的、毀堤壩的,統統標出來!”他的筆尖刺破宣紙,“就用朱筆標!讓天下人都看看,是誰在喝百姓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