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大吳史?德佑實錄》載:“德佑三十年龍州土司叛亂,南疆遭兵燹之禍,‘欽州港為寇所據,兩廣流民逾十萬,賦稅減三成’。三十二年春,帝蕭桓命廣東水師提督戚繼光‘蕩平欽州港敵寇’,兩廣布政使韓雍‘行借糧還民之策,招流民返鄉,複耕桑之業’。至三十五年,‘南疆諸州複安,流民歸者九萬,賦稅歲增五萬兩’,史稱‘此舉賴水師之威靖海,布政之仁安農,為德佑中興之南疆基石’。”
鯨波萬裡寇巢深,戈船終破瘴煙沉。
借糧暫解黎元困,歸裡重耕煙水村。
舊弊猶纏胥吏手,新恩已暖庶民心。
三年賦稅漸豐足,又見南疆日月明。
欽州港的晨霧還未散儘,幾艘破爛的漁船泊在岸邊,漁民卻不敢靠近——港口已被“黑風幫”寇匪盤踞三年,桅杆上飄著骷髏旗,岸邊的民房被燒得隻剩斷壁殘垣。龍州土司叛亂雖平,但潰散的叛軍與沿海海盜勾結,占據欽州港為巢穴,劫掠商船、勒索漁民,兩廣巡撫的奏報雪片般飛入京師,稱“港寇一日不除,南疆一日不安”。
廣東水師提督戚繼光站在“鎮海號”旗艦上,望著港內隱約可見的寇船,指節捏得發白。他剛從京師領命南下,玄夜衛送來的密報放在案上:“黑風幫頭目林三與欽州知府張敬私通,每月分贓銀三千兩,張敬為其通風報信,水師三次圍剿皆空手而回。”海風帶著鹹腥味吹進船艙,戚繼光對副將道:“這次圍剿,隻許成功,不許失敗。玄夜衛已查到張敬與林三的密信,咱們先斬後奏,連官帶寇一起端!”
此時的欽州知府衙門,張敬正對著銅鏡整理官袍,銅鏡映出他虛胖的臉。林三的親信剛送來一箱珍珠,說是“孝敬大人的”。張敬掂著珍珠的重量,嘴角露出貪婪的笑:“告訴林頭目,水師新來的提督是個愣頭青,我已安排人在港口放哨,他們一動咱們就知道。”他哪裡知道,玄夜衛緹騎已在衙門外的茶肆布控,將這一切聽得清清楚楚。
戚繼光沒有貿然進攻,而是命水師在欽州港外二十裡處下錨,派細作混入港口打探虛實。三日後,細作帶回消息:“港內有寇船五十艘,多是改裝的商船,林三在港內築了炮台,糧草夠支三月。張敬的小舅子在港內開了家‘順昌棧’,實則是寇匪的糧倉。”
“好個官匪勾結!”戚繼光在海圖上圈出“順昌棧”的位置,“三更時分,派三百精兵乘快船突襲糧倉,放火燒糧;主力艦隊從東西兩側夾擊,堵住港口出口,讓他們插翅難飛!”副將有些猶豫:“大人,張敬是朝廷命官,咱們沒旨意就動他,恐有不妥。”戚繼光拍案:“等旨意下來,港寇早跑了!出了事我擔著,玄夜衛的密信就是證據!”
三更時分,欽州港的寇匪還在飲酒作樂,“順昌棧”的糧倉外隻有兩個醉醺醺的守衛。水師精兵摸黑翻牆而入,將煤油潑在糧堆上,火把一扔,火光衝天而起。港內頓時大亂,林三光著膀子指揮救火,卻不知水師艦隊已殺到。“開炮!”戚繼光一聲令下,炮彈呼嘯著砸向寇船,木屑與帆布碎片漫天飛舞。
張敬在知府衙門被炮聲驚醒,正想派人報信,卻被破門而入的緹騎按住。“張知府,勾結寇匪、通敵報信,你還有何話說?”沈煉拿著他與林三的密信,燭光在信上的墨跡跳動。張敬癱軟在地,哭喊著:“是林三逼我的!他拿我家人性命要挾……”沈煉冷笑:“逼你收珍珠?逼你分贓銀?押入大牢,等戰後再審!”
港內的戰鬥持續到天明,失去糧草的寇匪軍心大亂,有的跳水逃跑,有的跪地投降。林三想乘小船突圍,被戚繼光一箭射穿肩膀,生擒活捉。清理戰場時,水師從寇巢搜出賬本,上麵記著“每月向張敬行賄三千兩”“欽州巡檢司為咱們望風”等字樣,涉案官員竟有十餘人。
肅清港寇的捷報傳到京師,蕭桓龍顏大悅,下旨嘉獎戚繼光“蕩寇有功”,命“兩廣布政使韓雍赴欽州,徹查涉案官員,安撫流民”。韓雍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臣,在地方為官多年,深知“官官相護”的厲害,臨行前謝淵特意囑咐:“南疆吏治積弊深,查案要快、準、狠,玄夜衛會配合你,彆怕得罪人。”
韓雍抵達欽州時,碼頭還堆著寇匪的屍體,百姓圍在岸邊拍手稱快。他先提審張敬,張敬卻翻供:“我是被屈打成招的!賬本是偽造的!”韓雍不動聲色,讓人把林三押來對質。林三見張敬抵賴,啐了一口:“姓張的,你收我珍珠時怎麼不說屈打?賬本上你的花押還在,想賴?”張敬的臉色瞬間煞白,再也說不出話。
順著賬本追查,欽州巡檢司、稅課司等官員紛紛落網,有的自殺謝罪,有的咬出更大的官——兩廣按察使王倫曾接受林三“孝敬”的珊瑚樹。王倫是英國公張懋的遠房親戚,得知消息後,派人給韓雍送了一封信,信中說“念在同朝為官,放王倫一馬,日後必有重謝”,還附了一張五千兩的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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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雍將信與銀票交給玄夜衛,對沈煉道:“你看,這就來了。”沈煉道:“大人放心,玄夜衛已將此事奏報陛下,陛下說‘按律處置,不必顧忌’。”韓雍望著窗外的流民,他們蜷縮在破廟裡,靠挖野菜為生,心中一陣刺痛:“這些官員拿百姓的血汗錢行賄受賄,若不嚴懲,何以安民?”
肅清寇匪、查辦貪官後,最大的問題是流民。兩廣布政司的糧倉隻剩三萬石糧,不夠十萬流民吃一個月。韓雍在衙門裡踱步,案上堆著流民的訴狀,上麵寫著“父母餓死,孩子病重”等淒慘字樣。他想起謝淵的話“民心是根本”,咬了咬牙,寫下《借糧疏》:“請陛下暫借內帑銀十萬兩,向嶺南富戶借糧五萬石,先解流民燃眉之急,來年秋收後歸還。”
疏章送到京師,戶部尚書反對:“內帑銀是陛下私庫,豈能輕動?富戶借糧恐引發民怨。”謝淵卻支持:“南疆是賦稅重地,流民安定才能複耕,複耕才能有賦稅。借糧是救急,不是施舍,可讓流民簽字畫押,來年還糧時免一成利息。”蕭桓采納謝淵的建議,下旨“準借內帑銀十萬兩,命兩廣富戶借糧,由風憲司監督,不得強取豪奪”。
借糧的消息傳到嶺南,富戶們卻不樂意。番禺縣首富趙員外召集鄉紳開會:“朝廷借糧哪有還的?這是強搶!咱們不能借!”鄉紳們紛紛附和,有的甚至把糧食藏進地窖。韓雍得知後,親自拜訪趙員外,帶著流民代表一起去。
“趙員外,”韓雍指著跪在地上的流民,“他們不是要飯,是借糧。來年秋收後,連本帶利還你。你若不借,這些人餓死了,誰給你種糧、織布?”流民代表哭道:“員外行行好,借我們點糧,來年一定還!”趙員外看著流民的慘狀,又怕得罪朝廷,終是鬆口:“我借兩千石!”有了帶頭的,其他富戶也陸續借糧,很快湊齊五萬石。
糧食到位後,韓雍在欽州港搭起粥棚,流民們捧著熱粥,淚水直流。韓雍站在粥棚前,對百姓說:“朝廷借糧給你們,是希望你們能回家種地。凡返鄉者,官府給種子、農具,免賦稅一年,孩子可入學堂讀書。”
可流民們卻不敢動——有的家鄉被戰火毀了,有的怕回去後被貪官盤剝。韓雍讓玄夜衛去各州調查,將“可返鄉”的村莊登記造冊,畫成地圖張貼在粥棚旁,上麵注明“村裡有多少房屋、多少田地、有無貪官”。他還派官差護送第一批流民返鄉,親眼看著他們分到種子、農具,才讓其他人放心。
雷州半島的流民陳五猶豫了很久,見同鄉回來報信說“家鄉的房子修好了,官差沒要錢糧”,才帶著妻兒上路。返鄉的路上,官差幫他們推車、治病,到了村口,見新蓋的茅草屋整齊排列,田埂上插著“陳五家”的木牌,陳五激動得跪地磕頭:“謝謝韓大人!謝謝朝廷!”
到德佑三十三年春末,已有三萬流民返鄉,欽州、雷州等地的田野裡,又響起了耕牛的叫聲。韓雍看著地圖上密密麻麻的“返鄉標記”,對屬下道:“流民返鄉隻是第一步,得讓他們能活下去、富起來,才是真的複安。”
流民返鄉後,新的問題又來了——有些地方官陽奉陰違,給流民的種子是發黴的,農具是破舊的。廉州知府李嵩甚至把朝廷撥的賑災款挪去修自己的官衙,被流民告到韓雍那裡。
韓雍帶著風憲官親赴廉州,看到官衙修得金碧輝煌,流民卻拿著發黴的種子哭泣。他怒不可遏,當場罷免李嵩,命玄夜衛查他的賬目。查出李嵩不僅挪用賑災款,還勾結鹽商走私,貪贓銀兩萬兩。韓雍將李嵩斬首示眾,貼出告示:“凡克扣流民錢糧、貪贓枉法者,一律嚴懲不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