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語
《大吳史?職官誌》載:"德佑十三年冬,大同衛陷後三日,鎮刑司千戶李謨上《軍前失察疏》,其文曰:"風憲司謝淵監軍大同,既不能察趙謙通敵之奸,又不能催京營赴援之速,致城破兵亡,此謂失察;邊軍糧餉調度,風憲司僅憑文冊核驗,不問實際,使內庫糧草轉輸敵營而不覺,此謂失職。請罷風憲司邊監之權,以鎮刑司掌其事,凡邊軍操練、糧餉、調遣,悉聽緹騎監察,庶幾奸弊可除。"
疏入,首輔李嵩亟表讚同,謂"鎮刑司近帝側,察事敏速,遠勝風憲司迂闊";風憲司謝淵抗疏駁之,曰"本朝自元興帝定製,風憲司掌監察,鎮刑司掌緝捕,權責分明。若以鎮刑司兼領邊監,則緹騎持權自恣,邊將動輒得咎,何以專心禦敵?"帝蕭桓猶豫累日,終下旨"鎮刑司協理邊軍監察,與風憲司分權共管"。
自是而後,邊軍有二監:風憲司按律稽查,鎮刑司憑旨行事。緹騎持械入營,視軍籍如私卷,核糧草若貨殖,邊將多畏禍阿附。至德佑末年,鎮刑司緹騎遍置邊鎮,風憲司憲牌幾同廢紙,邊軍監察之權,遂為宦官所竊矣。"
緹騎搖鞭控朔方,憲台舊製漸消亡。
誰將三尺監察法,付與刀環治邊疆。
大同的雪下得鋪天蓋地,城頭積雪厚如錦席,簷下冰棱倒懸,鋒利如狼牙戟。緹騎的馬隊碾過霜花,鐵蹄踏碎冰殼的脆響混著鐵鏈拖地聲,在青石板上拉出一道刺耳的痕,叮當撞碎了殘陽最後一點暖光。牆縫裡鑽出幾個凍得縮脖子的小兒,扒著磚縫往外瞧,紅通通的鼻尖沾著雪粒。“緹騎來,馬蹄響,穿街過巷像惡狼——”小兒甲扯著破嗓子唱,手裡的雪球捏得快化了,“牆根凍著討飯筐,他一鞭抽得雪飛揚!”牆根下那個竹筐果然覆著薄冰,筐沿還掛著半塊凍硬的窩頭,與孩子們凍裂的指尖一樣,透著化不開的寒。
憲台牌坊上的雪塵結了層冰殼,石獅子的眼珠蒙著白翳,像老者渾濁的眼。風憲官在暖閣裡嗬著白氣搓手,三層高麗紙糊的窗仍漏進刀似的風,吹得案上朱筆亂晃。“風憲官,藏了章,朱筆落紙淚汪汪——”窗外傳來小兒們踩著冰碴的唱和,他們正圍著歪如月牙的糧倉秤杆拍手,“硯台凍成冰坨坨,舊規矩埋在雪堆深!”邊軍的破甲掛在城垛上,甲片間凝著霜花,有個缺了角的頭盔裡,還盛著昨夜落的雪。緹騎守著糧堆,秤砣滑溜溜總壓不住秤杆,量出的米僅夠塞牙縫。“三尺法,折成鞭,抽得邊軍哭爹娘——”小兒丙裹著露出棉絮的破襖,指著遠處烽火台喊,“灶膛冷得結了冰,妻兒望斷雁門關!”
雪夜把緹騎的腳印埋了又埋,新落的雪簌簌撲在鎮刑司的紅燈籠上,暈開一片朦朧的紅。千戶正啃著醬肘子,油汁順著指縫滴在錦袍上,映著窗紙外紛飛的雪片。“刀環亮,映月牙,鎮刑司裡煮熱茶——”孩子們躲在牆根下跳著腳唱,凍紅的腳跺得雪地咯吱響,“邊糧換了貂皮襖,將軍鎧甲鏽成花!”賣炭翁縮在箭樓根,炭筐上的雪積了半尺,他每隔片刻便咳嗽幾聲,呼出的白氣剛散開就被風雪卷走。緹騎的馬隊從旁經過時,驚得一群寒鴉撲棱棱飛起,撞落的簷冰碎在馬靴邊,濺起細碎的冰碴。“緹騎鞭,打歪了秤,法牌變成殺人刀!”小兒甲拽著同伴的衣角,往糧倉方向努嘴,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怕被風雪聽去。
打更人的梆子聲悶在雪堆裡,三更的雪越下越密,壓彎了城頭的旗杆,也壓得家家戶戶的窗紙喘不過氣。城牆豁口處雪堆高,隱約露出半截監察旗的殘角,有野狗刨開雪層,叼著個銅製虎頭牌跑過,牌上的鈴鐺早被凍住,發不出半點聲。“官老爺,眯著眼,笑看緹騎管邊哨——”孩子們圍蹲成圈,嗬著白氣低聲唱,小手凍得通紅仍互相拉著,“他轎簾繡著金線蟒,不見路邊凍死的兵!”有個紮羊角辮的小姑娘忽然紅了眼圈,抽噎著說:“阿爺的信斷了整三月,是不是埋在雪下頭?”雪落得更靜了,隻有風吹過箭樓的嗚咽聲。
天蒙蒙亮時雪停了,雲縫漏下淡日影,照在結冰的街道上,晃得人睜不開眼。賣報童揣著凍硬的報紙,哈氣暖了暖凍僵的嗓子,一聲“大同衛又塌了段牆”劃破寂靜,眼淚砸在結冰的報麵上,凍成細小的冰珠。孩子們手拉手圍成圈,仰著臉望著淡金色的日頭唱:“盼個清官執公道,吹散烏雲見日昭——哪怕凍成冰人兒,也要唱到雁門開!”他們的歌聲忽高忽低,像一串凍在雪地裡的冰淩,卻透著股不肯彎折的韌勁兒,隨著風飄向遠處的雁門關,仿佛要把這期盼種進開春的凍土裡。
大同衛破的消息傳到京師那日,李謨正在鎮刑司後衙翻檢邊軍卷宗。案上堆著七冊《宣府衛糧餉冊》,每冊的"核銷"處都蓋著他私刻的小印——那是上月借"核查"之名,從風憲司偷抄的底本。屬官推門而入,捧著剛擬好的奏疏:"千戶,《軍前失察疏》改好了,您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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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謨接過奏疏,指尖在"風憲司謝淵玩忽職守"八字上重重劃過。墨色透過紙背,像極了大同衛城牆滲的血。"把"玩忽職守"改成"徇私庇佑","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再添一句"風憲司與嶽峰交通,隱報軍情"——謝淵不是要查大同衛的糧嗎?我讓他連自己的烏紗都保不住。"屬官遲疑道:"可...永熙帝定下的規矩,邊軍監察本就是風憲司的事..."李謨猛地將奏疏拍在案上,燭火驚得跳了跳:"規矩?現在的規矩,是首輔說的算!"
朝堂之上,李謨捧著奏疏的手微微發顫——不是怕,是興奮。他故意將聲音壓得嘶啞,像極了悲天憫人的忠直之臣:"陛下!大同衛之失,非趙謙一人之過,實乃風憲司監察不力!謝禦史既監軍,為何坐視糧餉被換?為何縱容嶽峰抗命?此皆"失察"之罪!"
謝淵出列,朝服的褶皺裡還沾著大同衛的焦土:"李千戶此言差矣。《風憲司則例》載明"監察以糾奸為主,糧餉有戶部勘合",趙謙通敵,是鎮刑司扣壓急報在先;嶽峰請兵,是京營觀望在後——鎮刑司不查己過,反咎他人,何理之有?"
李謨突然提高聲調,袖中滑出半張殘紙:"謝禦史敢說這不是風憲司的文書?"那是從大同衛廢墟裡撿的《糧餉移交單》,"接收人"處寫著嶽峰的名字,卻被他用墨塗了"內庫"二字。"這分明是謝禦史與嶽峰私分內庫糧的憑證!"他將殘紙舉過頭頂,"如此徇私,還配掌監察嗎?"
退朝後,李嵩在值房召見李謨。暖閣裡燒著宣府衛的銀霜炭,煙氣裹著他的話:"你那奏疏,火候差了點。"李謨忙跪倒,膝頭撞在金磚上:"請首輔示下。"李嵩呷了口茶,茶沫沾在胡須上:"要奪權,就得先砸了風憲司的招牌。你該說"邊軍監察,非鎮刑司不能辦"——畢竟,風憲司查案要"循律",咱們鎮刑司,能"便宜行事"。"
李謨抬頭時,正撞見李嵩眼中的精光。他突然明白,所謂"軍前失察",不過是個由頭。鎮刑司要的,從來不是"協理",是將邊軍的糧、兵、權,都攥在手裡——就像當年魏王蕭烈想做而沒做成的事。"首輔放心,"他叩首時額頭抵著地麵,"屬下這就再上一疏,求陛下"以鎮刑司掌邊監察,革除風憲司監軍之職"。"
謝淵在風憲司查到李謨的底細時,窗外的雪正下得緊。卷宗裡記著:李謨原是李嵩家奴,因構陷前風憲司副使劉秉義有功,才得授鎮刑司千戶。"大人,"屬官捧著《永熙帝禦批》進來,"永熙帝曾說"鎮刑司掌緝奸,不掌監察,若使緹騎監軍,邊將無死所矣"。"
謝淵將《禦批》按在案上,紙頁上"緹騎不可乾政"的朱批已褪成淺紅。"去查李謨近三個月的行蹤,"他指尖點著卷宗裡的"劉秉義案","劉秉義當年就是因為查內庫糧被構陷,李謨敢再提"邊軍監察",必是想堵我們查大同衛的嘴。"屬官麵露難色:"鎮刑司的人盯得緊,咱們的人剛靠近李府就被打了。"謝淵望著窗外飄落的雪片,突然道:"那就去嶽峰營裡取東西——宣府衛的糧冊,總該有沒被抄走的。"
李謨的第二封奏疏遞上時,朝堂已成兩軍對壘之勢。戶部尚書周顯附議:"鎮刑司"行事果決",確比風憲司"迂腐"更宜監軍。"兵部侍郎徐謙卻反駁:"洪武年間定"風憲司為耳目,鎮刑司為爪牙",爪牙不可代耳目,此祖製也!"
李嵩突然出列,袍袖掃過禦階:"陛下,祖製亦當因時變。今北元窺邊,邊將難製,非用重典不可。鎮刑司掌監察,可"先斬後奏",此乃震懾邊將之良策。"他話音剛落,二十餘位科道官同時出列:"臣等附議!"謝淵冷眼望去,那些人裡,有七個是李嵩的門生,三個娶了他的族女——所謂"公議",不過是一場早就排好的戲。
蕭桓坐在龍椅上,手指摩挲著永熙帝留下的玉圭。圭上刻著"慎權"二字,是當年告誡子孫"勿使近侍乾政"的遺訓。"謝淵,"他突然開口,聲音被地龍的熱氣烘得發悶,"你說,鎮刑司掌監察,真能保邊軍無虞?"謝淵叩首:"陛下,鎮刑司如刀,風憲司如秤。刀可斬賊,不可量物;若以刀代秤,邊軍糧草必成私產,監察之權必成黨爭之器!"
鎮刑司的緹騎在臘月廿八包圍了風憲司的邊軍檔案室。李謨親自帶人闖進去,憲牌被他一腳踹在地上:"奉陛下口諭,邊軍卷宗暫由鎮刑司接管!"謝淵的屬官攔在架前,懷裡抱著《永熙帝監察錄》:"沒有風憲司印信,誰也不能動!"
李謨突然笑了,從袖中抽出李嵩的手諭:"首輔說,"頑抗者,以通敵論處"。"緹騎的刀瞬間出鞘,刀背磕在檔案架上,木屑混著紙頁簌簌落下。屬官死死抱住最頂層的《大同衛密檔》,那裡麵記著趙謙與李嵩的糧馬交易——這才是李謨真正要搶的東西。"放開!"李謨一腳踹在他胸口,密檔散落一地,他慌忙去撿,指縫卻被鋒利的紙邊割出血,血珠滴在"五千石糧換戰馬"的字樣上,紅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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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淵在宮門外攔住李謨時,對方正往宮裡送"接管"的卷宗。"李千戶,"謝淵的憲牌抵住卷宗箱,"這些檔案裡,有大同衛的《糧馬交易單》吧?"李謨臉色驟變,隨即冷笑:"謝禦史想要?去鎮刑司求我啊。"他湊近謝淵耳邊,聲音像冰碴:"首輔說了,你再敢查下去,下一個就是嶽峰——通敵的罪名,咱們早就給你倆備好的。"
謝淵望著他身後的緹騎,那些人腰間的刀鞘上,都刻著鎮刑司的狼頭紋。"你可知永熙帝為何設風憲司?"他突然提高聲音,引得過路人側目,"不是為了讓你們這些人拿著刀,逼死守邊的弟兄!"李謨猛地拔刀,刀光映在謝淵臉上:"再胡言,我就以"衝撞緹騎"拿你!"
蕭桓最終的旨意,在除夕夜送到兩司。"鎮刑司協理邊軍監察,與風憲司分權而行:鎮刑司掌"緝捕奸邪",風憲司掌"核查糧餉"。"李謨捧著旨意,在鎮刑司衙門前放了三掛鞭炮,火光裡,他讓人將"協理"二字刻在匾額上,故意比"鎮刑司"三字大了一倍。
謝淵在風憲司看著那道旨意,案上擺著剛收到的嶽峰密信:"鎮刑司若掌監察,邊軍必成魚肉。"他提筆回信,墨滴在"魚肉"二字上洇開,像一滴血。窗外傳來鎮刑司的歡呼,混著除夕的爆竹聲,竟有些像大同衛城破時的呐喊。
大年初一,李謨帶著緹騎,往宣府衛去"協理監察"。馬車上載著新製的《鎮刑司邊軍監察條規》,第一條便是"邊將議事,緹騎可列席"。路過大同衛廢墟時,他掀起車簾,見斷牆上還掛著守兵的凍屍,嘴角竟勾起一絲笑——那些人,本就是他奪權路上該墊腳的東西。
遠處傳來雁門關的號角,那是嶽峰在練兵。李謨摸出懷裡的密令,是李嵩親筆:"若嶽峰不馴,可尋機斬之。"他將密令塞進袖中,馬車碾過雪地,留下兩道深深的轍痕,像要把這千裡邊疆,都劃成鎮刑司的地盤。
片尾
《大吳史?李謨傳》載:"謨,首輔嵩之族侄也,德佑十三年冬以千戶掌邊監察,假"核糧"之名,括邊軍餉銀三萬兩、糧萬石,轉輸京師私宅。其構陷將官七人,皆為嶽峰麾下敢戰者:大同衛都指揮周昂,以"通敵"論斬,臨刑猶呼"糧在也先營";宣府衛千戶趙勇,因劾其克扣冬衣,被誣"失律"謫戍遼東,半途凍斃。
謨掌邊監察半載,邊軍嘩變者三,皆因糧斷。德佑十四年春,嶽峰破北元於雁門,獲其帳中"李謨所送糧單",奏聞於帝。蕭桓覽之,擲疏於地曰:"鎮刑司竟至如此!"然嵩固請"姑容考察",帝終止奪其權,僅令"罰俸自省"。
終德佑一朝,鎮刑司與風憲司爭權無虛日:風憲司按律劾其貪,鎮刑司輒以"謗訕朝政"反捕;邊將奏事,必具兩本,一送風憲,一呈鎮刑,稍有偏倚,輒遭構陷。邊軍苦之,謂"寧遇胡騎,莫逢緹騎"。"
卷尾
鎮刑司奪權,非李謨一人之貪,實乃權臣竊柄、製度崩壞之漸。永熙帝嘗立《監察法式》,明定"風憲司掌百官監察,鎮刑司專理詔獄",界限森然,以防侵越。至德佑間,李嵩欲攬邊鎮之權,先使李謨借"大同失陷"攻訐風憲司"失察",再以"邊事機密,非特務不能防"惑帝,終使鎮刑司越俎代庖,掌邊軍監察、糧餉調度二權——此非小亂,乃壞百年之規,啟宦官、權臣共噬國本之端也。
謝淵之拒,非為保風憲司之位,實為護"法不阿貴"之公:他三上《論鎮刑司侵權疏》,引元興帝"監察者,國之權衡,不可假於私門"之訓,甚至攜大同衛殘兵血衣闖殿,力證李謨之惡。然蕭桓既疑邊將權重,又畏李嵩黨羽,終以"暫試之"姑息,殊不知"權柄一移,如決堤水,終難收回"。
觀其事,可知"監察之權,猶秤之準星,移則物不平;特務之司,猶刀之鋒刃,濫則人不安"。李謨以刀代秤,邊軍糧餉成其私產;鎮刑司以威代法,風憲官署淪為虛設。邊將在外血戰,中樞卻以特務監之;士卒在寒中凍斃,緹騎卻在帳中分贓——如此,雖無胡騎,邊鎮亦自潰矣。
史官曰:"德佑之季,鎮刑司奪權而邊鎮亂,非因緹騎之猛,實因中樞之昏。夫以刀代秤,雖暫快於一時,終失權衡之平;以暴製邊,雖暫懾於一隅,終潰上下之心。昔元興帝北伐,風憲司隨營監察,糧不私分,賞不逾製,故能掃漠北、定邊疆。今舍其成法,任特務弄權,欲求邊靖,何異緣木求魚?後之治國者,當以此為戒:防內患,莫先於守製度;固邊疆,莫要於信賢能。"
緹騎馳驅雪滿途,馬蹄碾碎大同孤。城崩處,血冰枯,邊軍血淚濕征袍。莫誇今日權柄重,金貂換得骨成山。雁門月,照荒墳,不見城頭白骨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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