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語
《大吳史?嶽峰傳》載:"德佑十四年正月初二,北元夜狼將軍孛羅帖木兒遣親弟阿剌知院為使,齎書抵宣府衛。其書以狼皮為函,內書蒙古文,譯漢曰"若將軍願舉宣府九衛來歸,願割漠南七州為封邑,世稱"大同王",歲納貢銀三萬兩,贈玄狐裘據《邊貿考》,此裘為元興帝北征時所獲,後為北元所得)一襲、東珠百顆皆采自混同江)。"
使者至轅門時,嶽峰方巡城歸,甲上猶帶雪。拆書覽畢,以佩刀裂之,書帛碎如雪片;取玄狐裘擲於地,令親兵以矛挑之,曰"此犬羊之皮,汙我將士目";明珠儘散於營,曰"留與諸軍換酒,醉斬胡虜"。旋命縛阿剌知院於旗杆,數其"父祖曾為大吳俘虜,受永熙帝恩赦"之罪,斬於轅門,血濺玄色"鎮國將軍"旗。
事馳奏京師,李嵩於文華殿麵聖,奏曰"嶽峰素與北元暗通,今恐私語泄,故殺使滅口,其裂書毀裘,皆欲蓋彌彰"。時蕭桓方覽大同衛破城奏報,擲折於案,默然良久,僅朱批"宣府衛加強戒備",未加褒貶。鎮刑司緹騎即於當日增派五十人守宣府衛驛道,名為"護衛",實監其動靜。"
漠北狼函裹雪來,狐裘珠串惑塵埃。
裂書抖落千行恨,斬使分明一片哀。
轅門血濺龍旗暗,塞草風傳胡語催。
誰料金鑾深殿裡,讒言已逐早春雷。
正月初二的宣府衛,雪停了,風卻更烈,卷著砂粒抽打在軍帳上,發出"劈啪"聲響,像北元騎兵的馬蹄聲。嶽峰正對著沙盤推演大同衛的潰兵路線,指尖在"西牆缺口"處劃來劃去,那裡的砂粒總也擺不平,像永遠填不滿的冤魂坑。
"將軍,北元遣使求見。"周平掀簾而入,甲葉上的冰碴子掉在沙盤裡,"說是夜狼將軍的親信,帶了書信和禮物。"
嶽峰的眉峰猛地挑起。夜狼是也先的左膀右臂,去年在陽和衛殺了大吳三千士兵,手段狠辣,此刻遣使絕非善意。"帶他進來。"他用靴底碾平沙盤裡的砂粒,"把禮物扣在帳外,若敢帶兵器,直接斬了。"
使者被押進來時,身上的貂皮襖沾著雪,卻掩不住一股腥膻味。他操著生硬的漢話,從袖中摸出封燙金書信,信皮上畫著隻呲牙的狼:"夜狼將軍說,嶽總兵守邊十載,勞苦功高,卻遭朝廷猜忌,不如...不如歸順我大元,共享富貴。"
嶽峰沒接信,目光落在使者腰間的彎刀上——那刀鞘上鑲著塊綠鬆石,是去年戰死的偏將趙勇的佩刀。"趙勇的刀,怎麼到了你手裡?"他的聲音比帳外的風還冷,周平突然拔刀,架在使者脖子上。
使者的臉瞬間白了,結結巴巴地說:"是...是在陽和衛的屍堆裡撿的...將軍饒命!"
嶽峰一把奪過書信,拆開時,金粉簌簌落在沙盤裡。信上的漢話寫得歪歪扭扭,卻字字紮眼:"聞鎮刑司構陷將軍,冬衣不發,調令屢改,蕭桓已疑將軍。若肯歸順,割漠南千裡為封地,子女玉帛任將軍取,夜狼願與將軍結為兄弟。"落款處蓋著夜狼的狼頭印,印泥裡混著朱砂和馬血。
"嗬。"嶽峰冷笑,將信紙揉成一團,"夜狼倒是消息靈通,連鎮刑司的勾當都知道。"他想起謝淵派人送來的信,說李嵩正等著抓他"通敵"的把柄,這封勸降信來得未免太巧,"是李謨告訴你,我被朝廷猜忌的吧?"
使者的眼神閃爍,突然跪地:"將軍明鑒!是鎮刑司的劉顯在古北驛跟我們接頭,說...說隻要將軍肯接信,他就能讓朝廷相信將軍反了!"
周平一腳將使者踹翻:"放屁!劉顯是李謨的表侄,怎會幫你們?"
使者從懷裡摸出塊木牌,上麵刻著鎮刑司的暗記——一朵缺瓣的梅花,"這是劉顯給的信物,說憑此可在居庸關暢通無阻。他還說,若將軍肯降,大同衛的潰兵歸他收編,宣府衛的糧草由鎮刑司"誤送"給北元。"
帳外的風突然停了,靜得能聽見遠處哨兵的咳嗽聲。嶽峰捏著那塊木牌,指腹摩挲著缺瓣的梅花——這確實是鎮刑司緹騎的信物,去年他還在李謨的親信身上見過。"好個李嵩、李謨。"他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一邊扣我冬衣,改我調令,一邊讓北元來勸降,是想把我往死路上逼啊。"
"將軍,殺了這使者,把木牌呈給聖上,揭露他們的陰謀!"周平的聲音帶著急怒,甲葉撞在帳柱上,發出悶響。
嶽峰卻搖了搖頭。他想起謝淵信裡的話:"聖上對邊將已生疑,李嵩黨羽遍布朝堂,呈木牌隻會被說成"偽造證據"。"他走到帳外,看著那箱所謂的"禮物"——玄狐裘的毛針油亮,明珠在雪地裡泛著冷光,像極了李嵩在朝堂上那副偽善的笑。
"把裘皮燒了,珠子砸了。"嶽峰的聲音斬釘截鐵,"使者...拖到轅門斬了,首級掛在旗杆上,讓北元和鎮刑司的人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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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平愣住了:"將軍,斬使是大忌!若被李嵩抓住把柄..."
"我若不斬,才是真的掉進他們的陷阱。"嶽峰望著大同衛的方向,那裡的雪應該更厚,"大同衛的弟兄死在了雪地裡,我嶽峰就算被朝廷砍頭,也不能讓他們說我是叛徒。"
轅門的雪地上,玄狐裘被火點燃,冒出嗆人的黑煙,混著羊毛燃燒的焦味,飄出老遠。士兵們用石頭砸那些明珠,脆響在寂靜的營地裡傳開,像砸碎了北元和鎮刑司的如意算盤。
使者被按在雪地裡,脖子上的刀映著寒光。他突然哭喊起來:"將軍饒命!我知道劉顯和夜狼的交易!他們約定正月十五裡應外合,奪宣府衛的糧倉!"
嶽峰的腳步頓住了。宣府衛的糧倉是邊鎮最後的指望,若被奪,後果不堪設想。"你說的是實話?"他蹲下身,刀背拍在使者臉上,"若有半句虛言,我讓你死無全屍。"
"句句屬實!"使者的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劉顯說,他會在糧倉的草料裡摻火藥,隻要北元兵到,就點火...還說事成之後,分三成糧食給鎮刑司..."
周平突然拔刀:"將軍,不能留活口!他知道得太多,若被鎮刑司的眼線聽見..."
嶽峰盯著使者驚恐的眼睛,突然站起來:"帶他去後山的密牢,單獨看押。"他對周平使了個眼色,"對外就說...已經斬了。"
入夜後,宣府衛的雪又開始下。嶽峰坐在燈下寫回信,不是給夜狼,是給蕭桓。他把使者的供詞、鎮刑司的木牌、北元的勸降信都寫了進去,字跡蒼勁,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這是他第十三次上書,前十二封都石沉大海。
"將軍,玄夜衛的線人來了。"周平掀開帳簾,帶進個裹著皂衣的身影,是沈毅的同僚趙四,臉上帶著新傷,"鎮刑司的緹騎在營外增了崗,說"防備北元細作",其實是盯著咱們的動靜。"
趙四從懷裡摸出塊血布,裡麵包著半枚玄夜衛的令牌:"謝尚書讓小人帶話,說李嵩已經在聖上跟前說"嶽峰擁兵自重,恐與北元勾結",還說...還說要調詔獄署的緹騎來宣府衛"查案"。"
嶽峰把寫好的信遞給趙四,信上蓋著他的總兵印,朱砂在燈下泛著紅:"務必把這信送到謝尚書手裡,讓他想辦法呈給聖上。告訴謝尚書,糧倉的事我會防備,隻是...若詔獄署的人來了,恐怕..."
趙四接過信,藏進靴底的夾層:"將軍放心,玄夜衛的弟兄就算死,也會把信送到。"他突然跪地磕了個頭,"小人的哥哥死在大同衛,他臨終前說"嶽將軍是好人",小人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