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語
《大吳史?嶽峰傳》載:"德佑十四年,鎮刑司遞密報"嶽峰與北元夜狼部私通,以糧換馬",附"密信"一封,筆跡仿嶽峰書體。帝蕭桓雖疑其偽,然李嵩連奏三日,言"宣府衛糧庫新增馬匹三百,皆北地良駒,非邊軍所有"。嶽峰聞之,棄宣府防務,單騎赴京,欲麵聖自辯。
嶽峰卸甲,著素色布衣,負《宣府衛糧草賬》立於承天門左闕,自黎明跪至日暮,雪沒膝,僵如石人。守門校尉報於內,帝曰"此乃邀買人心,閉門謝客",命玄夜衛"不得放一人出,不得放一物入"。時謝淵在都察院值房,見雪映宮門,歎曰"昔年郭子儀雪夜叩宮門,君臣相得;今嶽峰跪闕,咫尺如隔天"。"
朔風卷雪塞天街,布衣負賬叩金階。
甲胄雖卸心猶烈,糧草賬上血痕疊。
鎮刑司內羅織密,紫宸殿裡疑雲結。
閉門二字輕如紙,壓碎孤臣一寸鐵。
雪沒膝蓋骨欲裂,天寒指節血難熱。
宮門隔的非關隘,是君心那道無形堞。
最憐都察院中人,隔街望斷簷前雪。
欲持公道叩丹墀,怎奈朱門深似穴。
朔風卷著雨絲,像無數冰針斜插天街,將青磚縫裡的最後一點暖意都剜了去。街麵早被積水漫過,分不清石板的紋路,隻有宮牆的簷角還垂著水簾,風過時嘩嘩傾瀉,砸在地上濺起半尺水花。
那個穿粗布短褐的身影,在雨幕裡像塊洇開的墨。他背上馱著的賬冊捆得紮實,麻繩勒進濕透的肩頭,留下兩道深紫的痕。每一步都踩進沒過腳踝的泥水,拔腿時發出沉悶的咕嘰聲,仿佛筋骨都要被泡軟。金階在雨霧儘頭閃著冷光,他仰頭望著那層層疊疊的台階,甲胄雖已卸去三年,掌心磨出的厚繭仍帶著握槍的硬氣,此刻卻攥得發白——賬冊裡的墨跡混著血痕,是邊關將士冒雨核賬時,凍裂的指尖滴上去的,被雨水泡得微微發漲。
“大人,回去吧,這雨天……”守門的禁軍低聲勸,喉結滾了滾,蓑衣上的水珠順著襟角往下淌。布衣人沒回頭,隻是將泡得發白的手按在第一級台階上,掌心的血漬剛滲出來就被雨水衝散,在青石板上暈開淡紅的霧。他記得昨夜鎮刑司的燈籠,在巷口亮得刺眼,那些穿梭的黑影,正將“通敵”“貪墨”的罪名往邊軍頭上羅織,針腳密得像網,連賬冊裡“損耗”二字都被圈成了罪證。紫宸殿的方向此刻該是暖爐燒得正旺,可那裡麵盤結的疑雲,比天街的冷雨更寒,陛下案頭的奏折,怕是早被“邊將不可信”的墨跡染透了。
“閉門。”
兩個字從門內飄出來,輕得像滴雨珠,落在布衣人耳裡卻重如千斤。他猛地抬頭,簷角的水柱恰好砸在他手背上,疼得他一顫。那扇朱門緩緩合上,門縫裡最後一點宮燈的暖光被雨霧掐滅,像生生掐斷了他眼裡的火。背上的賬冊突然沉得壓人,那些血痕在水光裡泛著暗褐,暈成一片模糊的紅——他忽然想起老將軍臨終前攥著他的手說“糧草是兵的命”,原來這命,在金階之上輕得不如一張紙。
雨越下越密,灌進衣領化作冰水,順著脊梁骨往下淌。布衣人跪在台階下,指節摳進濕滑的磚縫,血珠滲出來,剛染紅半指就被雨水衝成細流,再也熱不起來。他望著緊閉的宮門,突然懂了——這門隔的哪裡是關隘,分明是君心那道無形的城堞。它不設箭樓,不架刀槍,卻比雁門關的雄關更難逾越,能把一腔熱血泡成涼,把百煉精鋼蝕成鏽。
街對麵的都察院簷下,幾雙眼睛望了許久,睫毛上都掛著水珠。周禦史揣在袖裡的彈劾章早已被汗浸濕,外麵又裹了層雨汽,上麵“鎮刑司羅織罪名”的字跡洇成了團。他看見布衣人背上的賬冊,想起三日前那人冒雨送來的證據,每一頁都能掀翻鎮刑司的黑幕。可此刻,他隻能隔著漫天雨簾,看著那道孤影在金階下一點點被泥水裹住。
“要不……再遞一次牌子?”年輕的編修聲音發顫,袖口不斷往下滴水。周禦史搖搖頭,望著那扇深不見底的朱門。丹墀之上的公道,從來不是叩門就能得來的。這朱門看著紅得鮮亮,內裡卻深似寒潭,多少鐵骨錚錚的人走進去,都化作了無聲的漣漪。
風卷著雨掠過都察院的簷角,將那點想叩門的念頭也淋成了涼。周禦史轉身時,看見階前的泥地上,印著幾個深深的腳印,像一串未說出口的歎息,很快就被新的積水蓋住,了無痕跡。隻有天街儘頭的冷雨,還在不知疲倦地澆著,仿佛要把這世間所有的不平,都衝進那道緊閉的宮門裡去。
承天門左闕的雨,下得比宣府衛的邊關更烈。嶽峰卸了總兵鎧甲,換了身洗得發白的棉布襴衫,腰間係著元興帝賜的素銀帶——那是當年他父親護駕陣亡,先帝親手係在他身上的。此刻他跪在青石板上,背上的《宣府衛糧草賬》用桑皮紙裹著,雨水順著紙頁縫隙往裡滲,暈開"永興十三年秋糧入庫"的朱筆批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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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門的錦衣衛校尉換了三撥,第一撥還帶著些敬意,第三撥已露出不耐。嶽峰的膝蓋早凍得麻木,雪沒到小腿肚,每動一下,都像有冰碴往骨頭裡鑽。他望著承天門上的鎏金銅釘,想起元興帝曾在此處拍著他的肩說:"邊將有冤,可直叩宮門,朕的門,永遠為忠良開。"如今那門還在,隻是門裡的人,已不是當年的帝王。
"嶽將軍,"一個老校尉湊過來,壓低聲音,"李首輔剛從右闕進去,袖裡揣著的,怕是新的參折。您這跪,怕是...沒用。"嶽峰沒回頭,指尖在凍硬的賬冊上劃著"鎮刑司代支糧草"的條目,那裡記著去年冬李謨的親隨從宣府衛調走的三百石麥,此刻正被說成"換北元馬匹的贓糧"。
紫宸殿暖閣裡,蕭桓捏著那封"嶽峰密信",指腹在"與夜狼部交易"的字樣上反複摩挲。信紙是宣府衛特有的粗麻紙,墨跡卻用了江南的鬆煙墨,嶽峰戍邊二十年,向來用北地的油煙墨,這破綻李嵩竟沒瞧出。可案上另一本賬冊,卻是鎮刑司用驛馬加急送來的"宣府衛新增馬匹賬",每匹馬可考,連毛色都記得分明,注著"正月十五入欄,非邊軍舊有"。
"陛下,嶽峰此舉,分明是倚老賣老。"李嵩站在階下,蟒袍上的雪正化,在金磚上積成小水窪,"他棄宣府而來,置邊防於不顧,若北元趁機南下,誰來擔責?這正是他的算計——要麼您見他,他便借聖恩壓下私通案;要麼您不見,他便讓天下人說"陛下容不下忠良"。"
蕭桓望向窗外,承天門的輪廓在雪霧裡若隱若現。他知道嶽峰不會反,就像知道自己昨夜夢見元興帝,先帝怒問"為何不信嶽家兒郎"時的心悸。可帝王的床榻之側,容不得半點"可能"——萬一,萬一嶽峰真有反心呢?宣府衛的八千戍卒,比京營的三大營還精銳。
"傳旨。"蕭桓的聲音被炭火烤得發乾,"承天門左闕,除守門校尉,再加玄夜衛百人,五步一崗。不許遞水,不許送食,不許任何人與他說話。"他頓了頓,指尖掐進掌心,"告訴謝淵,都察院若再有人為嶽峰說話,一並記著。"
謝淵在都察院的廊下打轉,廊柱上的雪水順著"正大光明"的匾額往下滴,濺在他的朝服補子上。剛收到宣府衛的急報:嶽峰走後,副總兵劉策按兵不動,鎮刑司已遣緹騎接管西城門防務,"名為協防,實為接管"。
"大人,玄夜衛的人在門口盯著呢。"書吏捧著剛抄好的《鎮刑司馬匹來源考》,上麵寫著"三百匹良駒實為大同衛王慶所贈,用於補充宣府戰馬損耗",證據確鑿,卻送不進承天門,"李首輔讓人封了都察院的驛道,說是"防泄密"。"
謝淵抓起案上的火簽,往地上一摔:"備馬!我去承天門!"他知道這一去,便是與李嵩公開撕破臉,可想起嶽峰在雁門關身中三箭仍護著王慶的模樣,想起那些在宣府衛雪地裡嚼著麥餅的士卒,膝蓋便像被雪凍住似的發沉——他不能讓忠良死在自己人的刀下。
快馬到承天門時,正見嶽峰被雪埋了半截,布衣上結著冰殼,卻仍把賬冊按在胸口。玄夜衛校尉攔著謝淵的馬:"謝大人,陛下有旨,閉門謝客。"謝淵翻身下馬,雪灌進靴筒,凍得他打了個寒顫:"我不進去,就問嶽將軍一句話——宣府衛的馬,到底哪來的?"
嶽峰的聲音從冰殼裡擠出來,啞得像破鑼:"王慶...送的...去年秋...大同衛...戰馬富餘..."每個字都帶著白氣,消散在風雪裡。謝淵望著他凍成青紫色的嘴唇,突然明白——鎮刑司算準了嶽峰不會攀扯王慶,才敢拿馬匹做文章。
日暮時分,雪勢漸小,承天門的銅鈴在風裡晃出悶響。嶽峰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竟出現雁門關的幻影:少年時的李謨趴在他背上,血染紅了他的甲胄;王慶舉著刀,在雪地裡喊"嶽大哥,我來幫你";元興帝站在城樓上,把那枚素銀帶係在他腰間,說"嶽家兒郎,要護著大吳的每一寸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