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語
《大吳史?帝紀?德佑帝傳》載:“德佑十五年夏,帝蕭桓幸德勝門,察防務、慰兵卒。時謝淵總領九門,甲胄晝夜不卸,晨露結霜沾甲;兵卒守禦,日食乾餅摻沙,仍礪兵不輟。帝見之動容,詢糧餉事,始知通州糧吏魏庸餘黨)私扣軍糧三千石,戶部主事包庇,遂命玄夜衛勘案,誅吏貶官,補糧慰卒。”
《玄夜衛檔?君鑒錄》補:“帝至德勝門,先觀西角樓鄉勇練兵,見周老漢箭術精熟,卻食麥餅無肉;複登城樓,見謝淵肩甲霜痕三寸,掌紋嵌土,詢之方知淵三夜未眠。秦飛遞密報:‘通州糧吏王慶魏庸親信)私分軍糧,售予糧商,戶部主事李彬劉煥下屬)知而不舉。’罪證存詔獄署東庫第四十五櫃,入《王慶李彬扣糧包庇案勘卷》。”
德勝城頭夏有霜,將軍甲胄映晨光。
兵吞乾餅含沙苦,帝見忠魂動熱腸。
勘吏追贓誅佞黨,補糧頒賞慰戎行。
從今九門安穩在,不負江山不負郎。
甲沾晨露結霜輕,餅摻沙塵咽有聲。
君幸城樓觀防務,臣持忠膽守京營。
糧貪小吏藏私計,政肅群賢正國名。
一曲德勝忠義頌,流傳後世見真情。
德佑夏月帝幸門,甲霜沾袖見忠魂。
卒吞乾餅含沙澀,君察疾苦動天恩。
勘吏追贓誅佞輩,補糧頒賞慰征人。
如今漠北塵煙靜,猶記當年餅裡仁。
德勝門的晨霧還沒散,城樓上的磚縫就凝了層薄霜——不是冬寒,是夏末的晨露沾在冰冷的甲胄上,遇風結成的霜。謝淵站在箭樓前,手裡攥著守城名冊,肩甲上的霜痕順著甲片縫隙往下滑,滴在城磚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他的甲胄已穿了三日,內襯被汗水浸得發潮,邊緣磨得發亮,腰側甲片還沾著昨日修箭樓時蹭的黃土。親衛遞來塊乾餅,餅硬得能硌牙,咬開裡麵摻著細沙:“尚書,您先墊墊,戶部的糧還沒到。”
謝淵接過餅,剛咬下一口,就聽見城下傳來馬蹄聲——是玄夜衛北司的哨騎,秦飛的人來了。哨騎翻身下馬,遞上密報:“謝太保,秦指揮使探得,通州糧吏王慶把這個月的軍糧扣了三千石,說是‘受潮需晾’,實則運去賣給糧商了!”
謝淵捏著密報,指節發白:“戶部那邊怎會不知?”哨騎道:“秦指揮使說,戶部主事李彬是王慶的表兄,幫著瞞報呢!”謝淵剛要開口,又聽見遠處傳來鑾駕的號角——蕭桓的車駕,快到了。
城樓下的練兵場,鄉勇和京營兵正對著木樁練刀。周老漢握著弓,箭箭中靶,可拉弓的手卻在微微發顫——他今早隻吃了半塊乾餅,胃裡空得發慌。周虎周老漢之孫)練刀時沒了力氣,刀砍在木樁上,隻留下道淺痕。
“小虎,歇會兒!”周老漢遞過自己剩下的半塊餅,“先墊墊,等陛下賞糧來。”周虎接過餅,咬了口,沙粒硌得牙齦疼:“周伯,這餅摻這麼多沙,咋吃啊?”旁邊的京營兵張二歎道:“上個月還能摻點麥麩,這個月連麥麩都沒了——聽說糧被人扣了。”
周老漢皺眉:“彆亂講!謝太保定會幫咱們討糧的。”話剛落,就見玄夜衛卒簇擁著鑾駕過來,明黃色的龍旗在晨霧裡展開,兵卒們立刻停下動作,整隊迎駕。
蕭桓的車駕停在德勝門甕城前,他掀開車簾,先看見的是練兵場的兵卒——個個甲胄整潔,卻麵色蠟黃,手裡的乾餅還沾著沙。李東陽太傅兼內閣首輔)陪在旁,低聲道:“陛下,謝太保已在城樓候駕,咱們先登樓觀防務?”
蕭桓卻擺了擺手,徑直走向周老漢:“老丈,你們每日就吃這個?”他拿起周虎手裡的乾餅,咬了一口,沙粒硌得他牙酸,咽下去時喉嚨發疼。“陛下!”周老漢慌忙跪地,“這……這是俺們自備的糧,朝廷的糧還沒到!”
蕭桓扶起他,目光掃過練兵場的兵卒,心裡像被揪著:“朕撥的糧,怎會沒到?”這時,謝淵從城樓上下來,甲胄上的霜還沒化,見了蕭桓,躬身行禮:“陛下,臣謝淵接駕。”
蕭桓看著謝淵的甲胄,指腹觸到肩甲的霜痕:“謝太保,你這甲,穿了幾日了?”謝淵道:“回陛下,三日——近日瓦剌遊騎常窺伺,臣怕夜裡有動靜,不敢卸甲。”
“防務如何?”蕭桓問。謝淵遞上守城圖紙:“德勝門箭樓十二座、陷馬坑百個皆完固,火器五十門架設完畢;鄉勇與京營兵分三班守禦,每日練兵四個時辰。隻是……”他頓了頓,“糧餉遲滯,兵卒日食乾餅,恐影響士氣。”
蕭桓心裡一沉:“戶部不是奏報糧已送到?”謝淵剛要回話,戶部尚書劉煥正二品)就匆匆趕來,臉色發白:“陛下,糧……糧已到通州,因受潮需晾曬,明日就能送過來!”
秦飛玄夜衛北司指揮使)趁劉煥回話時,悄悄遞了張密報給蕭桓。蕭桓展開,上麵寫著:“通州糧吏王慶私扣軍糧三千石,售予糧商,得銀五百兩;戶部主事李彬劉煥下屬)知情包庇,偽造‘糧受潮’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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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桓捏緊密報,指尖幾乎戳破紙頁。他抬頭看向劉煥,劉煥眼神閃爍,不敢與他對視。“先登樓,”蕭桓壓下怒氣,“朕要看看德勝門的防務。”謝淵躬身領路,心裡清楚——這糧餉遲滯,定是有人在背後搞鬼。
二
德勝門城樓上,風比城下更烈,吹得蕭桓的龍袍下擺獵獵作響。謝淵指著漠北的方向:“陛下,從這裡能望到居庸關的烽燧,若瓦剌來犯,烽燧一日可傳三報;咱們在城下挖了陷馬坑,上麵蓋著草皮,瓦剌騎兵一踩就陷。”
蕭桓點頭,目光卻落在城樓下的糧囤——糧囤的木牌寫著“軍糧五千石”,可從城樓往下看,糧囤的高度比冊子上記的矮了半截。“謝太保,”蕭桓問,“那糧囤的糧,夠兵卒吃幾日?”
謝淵道:“按每日每人兩斤糧算,夠十日——可若糧餉再遲,恐支撐不住。”劉煥連忙道:“陛下,明日糧就到,定不會讓兵卒餓著!”秦飛在旁冷聲道:“劉尚書,通州到京師不過五十裡,糧若真到了,為何要等‘明日’?”
劉煥臉色驟變:“秦指揮使,糧運需走驛道,還要驗糧質,耽擱一日也是常事!”秦飛道:“可玄夜衛探得,王慶昨日還在通州糧商張記鋪子賣糧,那些糧袋上,還印著‘軍糧’二字!”
“你……你血口噴人!”劉煥急得聲音發顫,“王慶是通州糧吏,怎敢私賣軍糧?李彬是戶部主事,怎會包庇他?”蕭桓看著劉煥的模樣,心裡已有了數:“劉尚書,朕命你立刻傳王慶、李彬來德勝門,朕要親自問!”
劉煥猶豫著沒動,李東陽在旁道:“劉尚書,陛下有旨,還不快去?”劉煥這才慌忙點頭:“臣……臣這就傳!”他轉身下城時,腳步踉蹌,差點摔下台階——他知道,王慶和李彬若來,事情就瞞不住了。
蕭桓看著他的背影,對謝淵道:“謝太保,你覺得劉煥知情嗎?”謝淵道:“陛下,劉尚書執掌戶部,糧餉調度皆經他手,王慶、李彬若真扣糧,他未必全然不知——或許是下屬蒙蔽,或許是……有意縱容。”
蕭桓歎了口氣:“朕即位以來,屢查扣糧之事,可總有人敢頂風作案。今日朕倒要看看,這背後到底藏著多少貓膩!”
周老漢奉命登樓,蕭桓問他:“老丈,你守德勝門,每日操練,吃這樣的乾餅,心裡怨嗎?”周老漢搖頭,聲音沙啞卻堅定:“陛下,俺們不怨!去年瓦剌來,俺兒子戰死在大同衛,俺守城門,就是為了不讓更多人家破人亡。隻是……”他頓了頓,“後生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總吃摻沙的餅,怕練不動兵啊!”
蕭桓心裡一酸,對李東陽道:“傳朕的旨,先從京營備用糧裡調兩千石,送德勝門,讓兵卒們今日就能吃上白麵餅!”李東陽躬身:“臣遵旨!”周老漢連忙跪地:“謝陛下!俺們定好好守城門!”
謝淵見蕭桓動了心,趁機奏請:“陛下,糧餉乃防務根本,王慶、李彬若真扣糧,需徹查!臣請命秦飛率玄夜衛勘驗通州糧倉,查糧的去向;再請戶部陳忠侍郎正三品)核糧冊,看是否有疏漏——絕不能讓奸吏害了兵卒,亂了防務!”
蕭桓準奏:“就按謝太保說的辦!秦飛,你立刻帶玄夜衛去通州;陳忠,你去戶部調糧冊,朕在德勝門等你們的回話!”秦飛、陳忠齊聲應諾,轉身下城,腳步匆匆——這樁糧案,今日必須查個水落石出。
秦飛率玄夜衛卒疾馳至通州糧倉,倉門由王慶的人看守,見玄夜衛來,竟要關門阻攔。“陛下有旨,查糧倉!”秦飛一腳踹開倉門,裡麵的景象讓他怒不可遏——糧囤空空,隻有角落裡堆著些受潮的黴糧,而牆上的糧冊卻寫著“軍糧八千石”。
“王慶在哪?”秦飛喝問。看守倉的小吏嚇得跪地:“王……王大人去張記糧商那裡了!”秦飛立刻率人去張記糧鋪,剛到門口,就見王慶正指揮夥計搬糧,糧袋上“軍糧”二字赫然在目。“王慶!”秦飛喝聲落下,玄夜衛卒已上前按住王慶。王慶掙紮著喊:“你們憑什麼抓我?我是通州糧吏!”秦飛冷笑:“憑你私扣軍糧,通敵害卒——陛下在德勝門等著審你呢!”
陳忠在戶部調閱糧冊,從“德佑十五年夏軍糧調度冊”裡翻出通州的記錄——上麵寫著“軍糧八千石,六月初十運抵通州倉”,可後續的“分發冊”卻隻記著“五千石運京師”,剩下的三千石標注著“受潮留存”。
“李彬!”陳忠召來李彬,指著冊子裡的缺漏,“這三千石糧,為何隻存不發?受潮的糧,有驗糧文書嗎?”李彬眼神躲閃:“陳……陳侍郎,是王慶說糧受潮,讓先存著,驗糧文書還沒送來。”
“沒送來?”陳忠冷笑,“糧到通州已十日,驗糧文書怎會沒送來?你是他表兄,怕不是幫著他瞞報吧!”李彬臉色慘白,“撲通”跪地:“侍郎饒命!是王慶逼我的!他說若我不幫他,就殺了我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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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飛把王慶押到德勝門,蕭桓坐在城樓的案前,手裡拿著糧冊。“王慶,”蕭桓聲音冰冷,“你私扣軍糧三千石,售予糧商,可有此事?”王慶跪地喊冤:“陛下!臣冤枉!是秦指揮使誣陷臣!糧是真受潮了,臣怎敢私賣軍糧?”
秦飛遞上從張記糧鋪搜出的糧袋和交易文書:“陛下,這是王慶賣糧的文書,上麵有他的簽字;糧袋上的‘軍糧’印,與通州倉的印一致。張記糧商也已招供,說王慶以每石五錢的價格賣給他三千石糧,得銀五百兩,藏在他府裡的床底下!”
王慶還想狡辯,玄夜衛卒已把從他府裡搜出的銀子抬上來——五百兩銀子,用布包著,還沾著糧末。王慶見了銀子,再也說不出話,癱在地上。
劉煥見證據確鑿,知道瞞不住了,上前一步,跪在蕭桓麵前:“陛下!臣失察!臣不知李彬包庇王慶,更不知王慶私賣軍糧——臣願領罪!”
蕭桓看著他,心裡又氣又痛:“劉煥,你是戶部尚書,掌全國糧餉,卻連下屬包庇扣糧都不知道!若不是朕今日來德勝門,兵卒們還要吃多久的乾餅?”李東陽在旁道:“陛下,劉尚書雖失察,但念其平日調度糧餉有功,可從輕發落。”
謝淵道:“陛下,劉尚書失察之罪難免,但王慶、李彬是主犯,需嚴懲;劉尚書可戴罪立功,督促戶部補糧,整頓糧吏。”蕭桓點頭:“就按謝太保說的辦!劉煥降職為戶部左侍郎,仍管糧餉調度;李彬貶為庶民,流放遼東;王慶斬立決,曝首通州倉三日!”
當日午後,戶部就從京營調來了兩千石糧,陳忠親自押著糧車到德勝門。兵卒們捧著新磨的白麵餅,咬一口,滿是麥香,再也沒有沙粒。周虎拿著餅,跑到蕭桓麵前,笑著說:“陛下,這餅真好吃!俺們定守住德勝門,不讓瓦剌來!”
蕭桓看著兵卒們的笑臉,心裡鬆了口氣:“好好守,朝廷不會虧待你們的。”他轉身對謝淵道:“謝太保,今日若不是你,朕還不知道糧餉出了這麼大的事。以後九門的糧餉,你要多盯著點,彆再讓奸吏鑽了空子。”
謝淵躬身:“臣遵旨!臣定管好糧餉,不讓兵卒再受委屈。”
蕭桓在德勝門的營房裡召集群臣,李東陽、謝淵、劉煥、陳忠、秦飛等人皆在列。“今日的事,”蕭桓看著眾人,“給朕敲了個警鐘——糧餉是兵卒的命,是防務的根,絕不能出半點差錯。你們說說,該怎麼改?”
李嵩吏部尚書,正二品)道:“陛下,臣請考核全國糧吏,凡與舊黨有牽連者,一律罷免;糧吏任期三年,不得連任,防其結黨營私。”劉煥降為戶部左侍郎)道:“臣請設‘糧餉雙核驗製’,通州、順義等糧倉,需戶部與玄夜衛各派一人驗糧,雙方簽字方可發糧。”
謝淵道:“陛下,臣請將九門糧餉納入兵部監管——每月糧到京師,兵部需派人與戶部、玄夜衛共同清點,再分發各門;兵卒的口糧,需每日核驗,若有摻沙、缺斤少兩之事,立刻報玄夜衛勘查。”
秦飛附和:“陛下,玄夜衛可在各糧倉設‘糧餉巡查哨’,每日巡查糧的存儲與分發,發現問題即時上報,不讓奸吏有機會扣糧。”蕭桓點頭:“都準!就按你們說的辦,限半月內製定出細則,頒行全國糧倉!”
蕭桓想起周老漢的箭術,召來老漢,遞給他一把新弓:“老丈,你箭術好,朕封你為‘德勝門鄉勇教頭’從九品),教後生們練箭,每月賞銀五兩、糧兩石。”
周老漢接過弓,激動得手抖:“陛下!俺就是個鄉民,怎敢受您這麼大的賞?”蕭桓笑著說:“你忠義,配得上!好好教後生,等瓦剌再來,讓他們看看大吳鄉勇的厲害!”周老漢跪地謝恩,眼淚掉在城磚上——他這輩子,從沒想過能當朝廷的官。
秦飛率玄夜衛清查王慶的黨羽,在通州抓獲糧吏五人,都是魏庸的舊部,曾幫著王慶扣糧、賣糧。秦飛把他們押到詔獄署,審訊後得知,他們還想聯係瓦剌殘部,借糧荒亂京師,遂判流刑,發配九邊充軍。
“謝太保,”秦飛奏報,“王慶的黨羽已清乾淨,通州糧倉也派了玄夜衛哨駐守,再不會有扣糧的事了。”謝淵點頭:“辛苦秦指揮使——糧安,兵卒才安;兵卒安,京師才安。”
傍晚,蕭桓再登德勝門城樓,夕陽把城樓染成金色。謝淵陪在旁,手裡拿著新的糧餉細則。“謝太保,”蕭桓望著遠處的炊煙,“今日見兵卒吃乾餅,朕才知道,朕這個皇帝,做得還不夠好——還有百姓受苦,還有奸吏作亂。”
謝淵道:“陛下,知錯能改,就是明君。今日您斬王慶、補糧餉、定新規,兵卒們都念您的好。隻要君臣同心,定能讓大吳的百姓都吃飽飯,讓京師永遠安穩。”蕭桓點頭,拍了拍謝淵的肩:“有你在,朕放心。”
次日,劉煥率陳忠把通州被扣的三千石糧補送到九門,每門都派了戶部和玄夜衛的人共同清點。德勝門的兵卒們不僅領到了白麵餅,還分到了肉乾和鹹菜,周虎笑著對周老漢說:“周伯,這下咱們能吃飽練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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