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混著木屑的清香。
父親病房的窗台上擺著半成品木雕——一隻展翅的鶴,羽毛紋路是用手術刀刻出來的。護工小張正幫他削蘋果,水果刀在指間轉出漂亮的弧光,案頭攤著本《明式家具圖譜》,書頁間夾著趙家家具廠的工作證。
"丫頭來了?"父親眼睛亮起來,臉上的皺紋舒展許多。他手上還紮著點滴,卻已經能坐起身用砂紙打磨那塊黃花梨木料。趙母站在床邊,罕見地穿了件素色旗袍,看起來比平時柔和許多。
窗外的梧桐樹影投在父親病號服上,斑駁得像他從前雕的鏤空花窗。趙母遞給他一份合同,燙金的廠徽在陽光下閃著光:"顏師傅,您這手藝埋沒在鄉下太可惜。"
父親粗糙的手指撫過合同上的薪資數字——那相當於他過去三年的收入。護工小張適時遞上鋼筆,我注意到他手腕上有道新鮮的刻痕,形狀酷似父親最拿手的纏枝紋。
"爸..."我攥著病曆本,紙張在手裡簌簌作響。三個月前他躺在急救室的樣子還曆曆在目,現在卻已經能笑著規劃未來了。
父親突然從枕下摸出個布包,裡麵是他珍藏的雕刀。"小張有天分,"他拉過護工的手,將最細的那把平口刀放在對方掌心,"比你弟強。"這話說得輕鬆,卻讓我鼻尖一酸——弟弟從小握不穩刻刀,為這事沒少挨罵。
趙母輕輕碰了碰我後背:"你父親需要靜養。"她的金鑲玉戒指磕在病曆牌上,叮的一聲。走廊儘頭,管家老周正和主治醫生交談,手裡拿著張支票。
臨彆時父親突然拽住我衣角:"趙夫人答應送你去德國學醫。"他手勁大得驚人,眼裡閃著我不熟悉的光,"咱家祖墳冒青煙了..."床頭櫃上的木鶴被風吹得轉了方向,翅膀指向窗外——那裡停著趙家的奔馳,後窗上貼著縣家具廠的通行證。
護工小張的白大褂下擺沾著木屑,送我們到電梯口時,他下意識摸了摸右口袋——半截中華牌繪圖鉛筆露在外麵,筆杆上還纏著醫用膠布。我忽然想起弟弟小時候,也是這樣把鉛筆頭珍惜地用到最後。
"聽說你高考落榜?"
趙母的聲音像把突然出鞘的刀。少年猛地僵住,耳根紅得幾乎透明,卻把腰板挺得更直。陽光從走廊儘頭的窗戶斜射進來,照見他白大褂肘部磨出的毛邊:"差三分上浙江美院。"他聲音很輕,卻帶著種奇怪的倔強,像是用炭筆在粗糲的紙上狠狠劃過一道。
電梯"叮"地一聲到達。
門開時帶起的風掀起小張的衣角,露出腰間彆著的木工鑿——那分明是父親最心愛的那把魚鱗紋刻刀。我這才注意到他左手虎口有層薄繭,是長期握刻刀才會形成的半月形痕跡。
"下周家具廠有設計崗考試。"趙母邁進電梯時突然說,金鑲玉鐲子碰在不鏽鋼門框上,清脆的一聲響。小張的眼睛倏地亮了,像黑夜裡的手電筒突然照到玻璃彈珠。
電梯門緩緩閉合的刹那,我透過縫隙看見父親的身影出現在病房窗口。他舉著那隻未完工的木雕鶴,陽光穿過羽毛鏤空處,在地板上投下流動的光斑。小張抱著父親的舊工具箱站在一旁,工具箱敞開著,露出裡麵鋥亮的刻刀——每把都比我記憶中更加鋒利。
他們逆光站立的剪影,像極了我幼時見過的楊柳青年畫:福祿壽三星身旁總跟著個捧桃的童子。隻是如今父親扮演的是重獲新生的壽星,而那個曾經酗酒頹廢的男人,終於在母親去世多年後,找到了自己的捧桃童子。
電梯開始下降時,趙母忽然從鱷魚皮包裡抽出張名片:"下個月蘇杭有個工藝美術展。"她鮮紅的指甲在"評委會主席"幾個字上點了點,"你父親的作品要是參展..."餘下的話淹沒在電梯轟鳴中,但我們都明白——那將是另一份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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