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裡之外的京都丁府後院,春日的暖陽透過雕花窗欞,灑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上,映出一室富貴雍容。
書房內,紫檀木書案紋理沉鬱,其上攤開的信箋,用的是太福祥新製的、摻了韌草纖維的竹紙,墨跡清晰挺括,散發著淡淡的草木清氣。
丁君瀾一身月白錦緞常服,外罩水青色薄紗比甲,指尖正輕輕劃過紙麵。
窗外,幾籠名貴的畫眉在鎏金鳥籠裡婉轉啼鳴,遠處隱約飄來不知哪家府邸宴客的絲竹管弦,一派歌舞升平。
然而這滿庭的富貴春色,卻驅不散她眉宇間凝結的一縷憂思。
信箋展開,秦文的字跡沉穩有力,條分縷析,字裡行間,全是冷靜的權衡與商人趨利避害的本能,如同在撥弄一把無形的算盤,計算著每一分利害得失。唯有那“相思如潮”幾字,透出幾分壓抑的暖意。
丁君瀾輕輕歎了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飛雪有孕是喜事,秦文信中流露的關切也讓她心頭微暖。
但觸動更深的,是秦文對局勢的精準判斷與對她鋒芒過盛的警醒。她出身丁家,皇太後的親侄女,自幼便是金枝玉葉,在京都商圈與官場周旋,憑借煊赫家世與玲瓏手腕,幾無敗績。
執掌太福祥京都事務後,更是大刀闊斧,白糖如雪、咖啡如金、琉璃鏡光可鑒人,件件稀世奇珍在她手中流轉於王侯府邸,引得達官顯貴趨之若鶩,銀錢如流水般湧入,卻也引來無數暗處窺伺的毒蛇。秦文信中那句“木秀於林,風必催之”,如重錘敲在她心上。
“鋒芒畢露……確是我急躁了。”她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華貴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秦文看得透徹,京都這潭水,深不見底,暗流洶湧。太福祥需要的不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盛景,而是穩紮穩打,如同弈棋,有時退一步,方是真正的海闊天空。烈火再旺,終有燃儘之時。
房門被無聲推開,飛雪一身玄色窄袖勁裝走了進來,小腹已微微顯懷。她臉色紅潤,步履間仍帶著習武之人的矯健利落,隻是眉宇間那股淩厲的殺氣,被一種初為人母的柔和悄然取代。
“君瀾妹子,秦文的信到了?”飛雪的聲音清亮乾脆,目光徑直落在丁君瀾手邊那封屬於她的信箋上。
丁君瀾頷首,將給飛雪的信封遞過:“正是。秦文憂心你的身子,更慮及京都局勢詭譎多變,盼你早日回葉城根基之地安心養胎。”她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世家貴女沉澱下來的、不容置喙的分量。
飛雪接過信,並未立刻拆閱,柳眉一挑,手下意識按向腰間——那裡原本懸著她的佩劍,如今為著腹中骨肉,早已空落落的。
她語速快如連珠:“我才幾個月?身子好得很!眼下京都正是用人之際,章閣那老賊的爪牙日日像嗅到葷腥的野狗在商號外打轉,還有那鄭侍郎、李元吉,腆著臉皮伸手要好處,吃拿卡要的嘴臉,比城牆拐角還厚三分!
我若走了,單憑薛坦他們幾個,如何應付得了這些豺狼虎豹?”話語間,舊日江湖兒女的潑辣與火氣呼之欲出。
丁君瀾起身,拉著飛雪在鋪著柔軟蘇繡錦墊的圓凳上坐下。窗外春光正好,映著飛雪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飛雪,你的心意,我豈能不知。”
她聲音沉靜,如同滑過玉石的清泉,“然秦文所慮,亦是正理。京都這盤棋局,非是單憑刀劍便能定鼎乾坤。
你腹中所懷,是秦文的血脈,更是我們太福祥未來的根基。護你母子周全,比震懾幾個跳梁宵小,緊要百倍。”
她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屬於商人與政客的精明算計,繼續道:“況且,你此時以安胎之名返回太福祥,於外,恰是示敵以弱。讓那些以為捏住我們把柄、日夜窺伺我等破綻的魑魅魍魎,以為我等心生畏懼,暫時鬆懈。待你平安生產,身子骨養得結實,我們再卷土重來,豈非更添勝算?此乃以退為進之道。”
飛雪性子剛烈,卻並非不明事理。她手掌覆上微隆的小腹,感受著裡麵那新生命細微的搏動,再想到秦文遠在千裡之外的殷切掛念,胸中那股沸騰的不甘終是漸漸平息。她撇了撇嘴,帶著點無可奈何的妥協:“罷了罷了,都聽你們的。不過說好了,最多兩個月!待我把京都這邊新招的那幾個愣頭青操練出點模樣,把瀾姐你身邊的防衛布置得鐵桶一般,立刻動身!”
街角茶棚下,幾個穿著短打的腳夫正歇腳。一個年輕些的,黝黑的臉上帶著憨厚的驚奇,指著太福祥的牌匾對同伴低聲道:“瞧見沒,那就是太福祥!聽說裡頭賣的白糖,比雪還白,比蜜還甜!還有那叫‘咖啡’的黑水水,苦了吧唧的,可那些官老爺們偏就愛喝,一小壺能值俺們半年嚼穀!嘖嘖,你說這秦大掌櫃的腦袋是咋長的?咋就能弄出這些神仙用的東西?”
“神仙?”旁邊一個滿臉風霜的老腳夫嗤笑一聲,端起粗陶碗灌了一大口劣質的茶水,茶水順著花白的胡須滴下,“神仙個屁!那是妖法!你想想,自古哪有糖是白的?那黑水水喝了能提神?怕不是用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方子,攝了人的魂魄精氣才弄出來的!這些有錢人啊,花樣多著呢,離遠點好,沾上怕是要倒大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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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語氣裡充滿了底層百姓對未知事物的恐懼和根深蒂固的迷信,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對無法企及之物的酸意。
這些市井俚語,夾雜著無知、震驚和根深蒂固的恐懼,如同街麵上渾濁的泥水,在京都繁華的表象下無聲流淌。
它們傳不到太福祥那間紫檀木書房的貴人耳中,卻真實地描繪著這個時代巨大的鴻溝——一邊是鐘鳴鼎食、揮金如土、對“奇技淫巧”既驚且疑卻不妨礙享受的上層;一邊是命如草芥、在愚昧與困苦中掙紮求存、對超出認知的事物本能恐懼的底層。
書房內,飛雪已拆閱了自己的信箋。秦文在字裡行間透出的急切與關懷,讓她心頭最後一點抗拒也煙消雲散。她撫著小腹,臉上第一次露出純粹屬於母親的、溫柔而堅定的笑意。
“好,我回去,不必等兩個月了。”她將信仔細折好,貼身收起,“京都不是久留之地,這孩子……也不能生在這裡。”她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層疊的屋宇,落向遙遠的北方。那裡有更安穩的巢,等著她腹中的雛鳥。
丁君瀾亦望向窗外,春日晴好,鳥語花香,一派祥和。然而這祥和之下,暗藏的刀光劍影,她已能清晰感知。
秦文的信,如同一塊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的漣漪,正一圈圈擴散開去。示弱,是為了更強力的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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