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文回到福祥樓書房,窗外的蟬鳴聒噪刺耳,案頭堆積的賬冊還散著墨香。冬雨腳步輕快地闖了進來,鬢角沁著細汗,臉上是掩不住的雀躍:“東家,窯上劉把頭差人來報,說是成了!那灰粉……水泥,成了!請您趕緊去看看呢。”
“當真?”秦文擱下手中把玩的一枚烏木鎮紙,眼中迸出光亮。穿越至此,最令他難以忍受的,便是這晴日塵土飛揚、雨天泥濘不堪的道路。
太福祥鎮內因他力主鋪了些碎石煤渣,尚能行走,鎮外卻如同爛泥塘。“走,瞧瞧去!”他霍然起身,心頭那點因酷暑帶來的煩躁,瞬間被這好消息衝散。
“東家,我也去!”冬雨眉眼彎彎,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憨。
秦文腳步一頓,搖頭道:“不成。你得守著家,尤其丁南送來的那個檀木盒子,務必替我收穩妥了。”他想起了那麵精巧的白銀盾牌。
“東家放心,”冬雨拍著胸脯保證,“早收在您暗格裡了,妥當著呢。”
“這鬼天氣,熱得邪乎,”秦文抹了把額頭的汗,“書房也需人照應,你留下清掃吧。”
“書房奴婢一早便收拾得纖塵不染了,”冬雨眨眨眼,帶著點小得意,“連窗欞子都擦過兩遍。”
秦文看著她殷切的模樣,失笑道:“罷了罷了,拗不過你。去備馬吧,輕簡些。”
一行人頂著灼人的日頭,策馬直奔蒼狼山東麓。此地多產石灰石,秦文命人依山建起的“磐石窯”便矗立於此。
巨大的豎窯像座沉默的塔,夯土壘就的台子上,赤膊的工匠正喊著號子,將大塊的石灰石、黏土和碾碎的煤矸石奮力投入窯口。
窯火熊熊,熱浪扭曲了空氣,汗水淌過工匠們黝黑結實的脊背,砸在滾燙的地麵上,瞬間蒸發,隻留下深色的印記。
窯口下方,幾十個漢子圍在巨大的石槽旁,揮動著沉重的石杵,一下下搗砸著剛出窯、尚帶餘溫的熟料塊。
石杵撞擊石塊的悶響與工匠粗重的喘息交織,粉塵彌漫,落在他們汗濕的臉上、身上,如同敷了一層灰白的粉。
篩子不停晃動,細如麵粉的灰色粉末簌簌落下,堆積在鋪開的油布上。
“東家來了!”負責磐石窯的把頭劉存眼尖,遠遠看見秦文一行,立刻小跑著迎了上來。
他是個敦實的漢子,臉膛被爐火烤得黑紅,雙手布滿老繭和燙傷的疤痕,眼神裡透著莊稼人特有的實在和一絲麵對主家的拘謹。他手裡正攥著一塊灰撲撲的硬物。
“劉把頭,辛苦了。”秦文翻身下馬,目光立刻被劉存手中的物件吸引,“這……試塊?幾日了?”
“回東家的話,”劉存恭敬地雙手捧上那塊灰撲撲的方磚,“這塊是三天前澆的。小的用石頭片子刮了又刮,硬得很!實在不敢耽擱,才趕緊請您來掌掌眼。”他用粗糙的手指用力在那灰磚表麵劃過,隻留下幾道淺淺的白痕。
秦文接過來,入手沉實,指尖傳來的觸感冰涼而堅硬。他屈指敲了敲,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好!極好!”他眼中難掩激動,心中暗道,若再養護些時日,強度定能更上層樓,“就這麼乾!有多少料就燒多少!隻是……”他環顧四周,看著在煙塵熱浪中勞作的工匠,“這水泥最怕水汽。劉把頭,立刻組織人手,在料場、成品堆放處搭起遮雨避陽的蘆棚。這天氣,人也不能這麼熬著。”
“是!東家!”劉存心頭一熱,東家竟還記掛著他們的辛苦,“小的這就去辦!”他轉身吆喝起來,“都聽見東家吩咐了?手腳麻利點!”
“大夥兒都辛苦了!”秦文聲音提高了幾分,對著那些停下活計望過來的工匠們道,“這個月,每人加五升精米,兩斤肥肉!”
人群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混雜著激動和難以置信的嗡嗡聲。五升米,兩斤肉!在這大旱之年,簡直是天大的恩賞。不知誰帶的頭,呼啦啦跪倒一大片,額頭重重磕在滾燙的地麵上,惶恐又感激地高呼:“謝東家恩典!東家仁厚!東家萬歲!”呼喊聲在山穀間回蕩,帶著底層人最樸素的敬畏與卑微的歡喜。
秦文看著眼前這片黑壓壓跪倒的身影,那聲“萬歲”刺得他耳膜微痛。他抬眼望向遠方,太福祥鎮內尚有些綠意,但鎮外大片土地已顯焦黃,龜裂的田埂像老人乾枯的皺紋。
大梁開春以來滴雨未落,赤地千裡。若非在封地內興修了溝渠,引水灌溉,太福祥的境況隻怕也如這周遭一般慘淡。
即便如此,糧倉豐盈也隻是暫時的表象,一旦周邊流民四起……
“冬雨,”秦文收回目光,語氣低沉,“回去後即刻告知冷月,讓她動用商路,去江南,去嶺南,不拘價格,儘可能多地采買稻米。有多少,要多少。”
冬雨正新奇地用小靴子尖蹭著地上那層灰白的粉末,聞言抬頭,小臉上滿是困惑:“東家,咱們糧倉都堆滿啦,去年收的穀子還沒吃完呢。”
“你看這地,”秦文用馬鞭指向遠處荒蕪的坡地,幾株枯草在熱風中無力搖曳,地麵蒸騰著扭曲的熱氣,“都快冒煙了。大旱已成定局,糧價飛漲隻在旦夕。太福祥有糧,方能穩住人心,方能……行有餘力。”他心中盤算的,不僅是賑濟,更是商機與人心向背。囤糧,既是商人的本能,也是亂世立足的根基。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一行人離了磐石窯,策馬西行。秦文要去看看他寄予厚望的玉米田。五百畝新墾的土地上,一人多高的玉米稈子挺拔青翠,寬大的葉片在烈日下艱難地伸展著,孕育著金黃的希望。
這來自異域的作物,高產、耐旱,是未來製澱粉、釀酒、提取酒精的基石。能否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紮下根,關乎太福祥未來的根基。
沿途經過幾處打井的工地。
這是秦文交給把頭“有田”的差事。有田是個精瘦黝黑的漢子,執行力極強,短短時日便拉起了一支百人的隊伍,十幾口深井同時開挖。此地並非無水,隻是地下深藏著一層厚達丈餘的堅硬岩盤,尋常鑿井手段根本奈何不得。
秦文提供宋恒研製的炸藥,隻需在岩盤上鑽出孔洞,填入藥包,轟隆一聲,頑石便四分五裂。岩盤一破,下方便是豐沛的沙層水脈,清冽的井水便如泉湧。
“東家!東家留步!”一個急促的聲音自身後傳來。秦文勒馬回頭,隻見有田騎著一頭瘦毛驢,正顛簸著急急趕來。到了近前,他幾乎是滾下驢背,撲通一聲跪在滾燙的土路上叩頭。
“免了,”秦文擺手,“打了幾口了?”
有田爬起來,抹了把汗,黝黑的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回東家,開工十口,有三口已經完工了!就在前頭匠戶村,您要不要去看看?”
“帶路。”秦文頷首。
在守衛森嚴的匠戶居住區深處,一口新砌的井映入眼簾。井口不大,用規整的青石壘砌得嚴絲合縫,高出地麵尺許,四周地麵也鋪了平整的青石板。一架轆轤懸在井口,井繩垂下。
秦文下馬走近,探頭望了望,井深約三丈,幽深的水麵映著井口的一方藍天。“這次做得精細,”他讚許道,腦中不由浮現出自來水管網的藍圖,“待日後條件好些,咱們也弄個‘自來水’,龍頭一擰,清水自來。”
“‘自來水’?”冬雨好奇地瞪大了眼,“是……是每家院子裡再打一口井嗎?”她實在想象不出水如何能自己“來”。
“唔……差不多吧。”秦文啞然失笑,解釋管道、水塔、壓力這些概念太過超前,索性含糊過去。
他對有田吩咐道:“這規製不錯,往後新打的井,都照此辦理。先確保每村有一口,將來要爭取十戶便有一井可用。”
有田搓著手,黝黑的臉上露出不解:“東家,十戶一井……是不是太費工費料了?眼下這井水旺得很,一村一口儘夠了……”他心疼的是東家的銀錢和人力。
“照做便是,”秦文語氣溫和卻不容置喙,“井口不必求大,重在堅固耐用,石料砌好。記住,水是命脈。”
他心中盤算著水泥管道的可能性,一旦成功,鋪設輸水管網將不再是夢想,隻是千頭萬緒,總覺人手、時間不夠用。
離開匠戶村,秦文策馬緩行。馬蹄踏在開始板結的土路上,揚起細細的塵煙。他望著遠處焦渴的土地和零星佝僂著身子在田埂上絕望張望的農人身影,又想到磐石窯前那片跪倒的身影和那聲刺耳的“萬歲”,一股沉甸甸的複雜情緒壓在心頭。
水泥初成,深井出水,玉米抽穗……這些都是基石,是他在這個時代立足的依仗。
喜歡大梁神秘巨商請大家收藏:()大梁神秘巨商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